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
最近在读李安的自传《十年一觉电影梦》,看完书又找出他的几部经典电影看了一遍。李安的父亲是当年跟着蒋介石去台湾的大陆人,曾经当过江西省崇仁县的县长。李安出生于台湾,在台湾上学,后来到美国进修,正是他的这种横跨中西的经历塑造了他这个人,而他又将自身的气质和反思带进了电影中。
《十年一觉电影梦》这本书,依次介绍了他从童年到凭借电影《卧虎藏龙》拿好几项奥斯卡奖的历程,读来令人印象深刻。实际上,在拍完《卧虎藏龙》后,李安又凭借《断背山》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拿到两个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如果这本书要再版,希望李安能补充上2000年后的经历,他的文字和他的电影一样,平静中有力量。记录几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点。
变与不变
作者张靓蓓在介绍成书的过程中提到,这本书写了三年,版本上有三次大的改动,来回细节的改动就更多了。无论是拍电影还是对文字的琢磨,李安的个性是答应了就全力以赴,毫无保留。李安难缠又执着,对问题追根究底,对创作缠斗不休,对转折处理细腻,又毅力、耐力过人。
正是这些长期不变的规律塑造了李安,看李安导演的电影,不同时期的主题、表现手法或许不同,但始终不变的是对自我的剖析、对生活的反思、对人性的刻画。长期不变的规律对我们才最具支配性。
熬出来的好产品
李安导演在美国毕业后一直没找到拍摄电影的机会,6年时间无所事事对人是致命的打击,但李安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用他自己的话说「当年我没办法跟命运抗衡,但我死皮赖脸地待在电影圈,继续从事这一行,当时机来了,就迎上前去,如此而已。」
包括拍电影也是如此,拍第一部电影《推手》时,因为妻子刚生老二,他拍电影、照顾家庭两头熬;拍《饮食男女》时,一天起码工作十六到十八个钟头,工作完就睡,睡起来又拍,没日没夜地做,眼看没办法了,死磨活磨的,它又活过来了;最让人感动的是李安介绍拍摄《卧虎藏龙》的过程,在前期拍摄、后期制作过程中都遇到了很多的困难,他曾说《卧虎藏龙》每一样都是痛苦里熬出来的,当时他曾心生念头,想先杀了演员,再咬舌自尽。在完片前,他每逢夜晚即如临大敌,经常睡眠失调,有时整晚无法入睡直到晨曦微露,坐在窗前看到日出,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人很沮丧,心神无法控制。
也许就是这些过程塑造了李安,而他用个性塑造了电影。其实我们也一样,想做好一件事、一件产品,必然会遇到各种问题。但如果我们真心喜欢一件事,就可以在极度困境中看到自己的初心,才能够一直坚持和熬下去。
当然这是一件比较难的事情,以我个人为例,很多时候想做好产品,但能力支撑不起野心是一方面,想得多做得少是另外一方面,再有做产品就是挽起袖子下地干活,但有时候往往做不到。
尊重是赚出来的
李安导演前三部影片是《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都是中文片,是和台湾公司合作,算是在老本营里工作。但接下来他连拍了三部西片《理性与感性》、《冰风暴》、《与魔鬼共骑》,与其合作的明星也是各种咖位都有。李安认为,和英美演员打交道的时候,导演的尊重是需要自己去“赚”。如果有罩不住的时候,就要承认是自己的技术与知识不到位,不能怪别人。
拍《卧虎藏龙》时,他再次接受挑战,这次是以香港工作人员为主创班底,他认为自己是新手,所以需要再“赚”一次,导演的尊重要自己去挣。《理性与感性》、《卧虎藏龙》这两部电影,都是李安一个人去和一团人合作。他面对的是英国、香港的电影精英,这两部片子拍完,他自称“赚”到了,感觉自己好像升了一级,头脑也变灵光了些。
这个和我们日常的工作也很像,人的被尊重都是靠自己“赚”来的。你的专业、你的领导地位,不是谁给的,而是要靠自己去挣得。
如何和明星合作
电影是依附于色相的,在这其中,明星是一个形象的产物。如何和明星相处,在书中李安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
首先不能把明星当演员用,明星有一些习惯、一些心态,而且每个人的特质不一样。把明星当成一般演员来对待,本身就不够专业。拍明星时,要不顺着他那个形象拍,要不就逆着那个形象拍,去扭曲、去变形。
其次,很多很成熟的演员,他们的好处是,复杂的、许多意涵在内里搅动的戏,他们轻易地就能掌握诠释。可是单纯的、要让人动容的戏,就很困难。因为能够驾驭复杂,已经不再是那么单纯了。这时候,李安告诉他们的是,导演的眼睛其实等于观众的眼睛,他只告诉他们要演出“恐惧”、“难为情”、“意乱情迷”,然后将真性情的表演交给明星自己。
此外,和明星相处,有时不能光讲道理,也要给彼此预留一些空间,不要把事情弄僵。对演员大多时候明讲,越直接越具体他越能掌握。而对一些资历深的明星,只要说出形象与气氛来鼓励他们即可。
看李安与明星的相处之道,让我想起日常的工作,如果你的团队里有明星员工,其实我们也可以借鉴李安导演的做法。
细节,还是细节
整本书中,从李安导演的字里行间,我们能看出要拍好一部电影,做好一件事,有很多的细节需要做好。
比如如何从细节上去建构出七十年代、生活在郊区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吃一次晚餐,可能色调、光线都非常讲究;再比如拍摄《卧虎藏龙》时,青冥剑的响声,诡异复杂,加上斗剑或兵器交锋时的声音频率变化,武戏过程中对白效果等,有很多细节;又比如调光时,十六分之一的光圈变化就会导致镜头亮暗不一致。想要做出有水准的影片,就得这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去磨。
先瓜分,再蚕食
面对大场面的电影,李安有一个体会:先瓜分,再蚕食。
拍电影,一定要把它归纳到可以处理的范围内,才有机会拍好。拍电影,不光是拍完,而是要拍好。当你东想西想时,就没时间去做好它。想得再好做不好,也是白想。至于怎样才可能拍好,就是要将素材加以处理。先将之瓜分,才能蚕食。即先区隔到你能够处理的尺度,再加以细致经营。
当导演面对拍摄,第一件要想的事,就是先归纳,别乱掉,然后各个击破。不管演员有多少,四五人或一两百人的舞会场面;摄影机有几台,是否动用轨道或升降台;你先分做两半,两半再分为四半,有时分成三块也行。先在脑中理出各个元素及变化的因素,将之归类,你才能逐项处理及透视各元素间互相呼应时如何运作。熟能生巧,摸透彻后才能运用自如,再自由发挥。
这个过程其实和我们面对难题有相通的地方,工作中你会发现,有些人可能只会提出问题,但面对问题时不善于分解,李安的文字给了我很多启发。
尝试,再尝试
书中最后一部分,李安谈到了他的电影梦,我觉得这是属于他的哲学思考。
凡是银幕显像,经常想法落了实就玄虚不得,着了色相便不够高妙。不论有多冒险新鲜,最后总要落实归根,很奇妙也很俗套。为此,我经常要寻找新的题材。在摸索中,有时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到最后搞不通,或弄到一半,又总得回到自己的习惯和文化本性,回到熟悉的情感或理路当中。可是每次归根和上次又不一样了,你又出去了一些。
每一次的出去不一定会带来新的东西,但每一次归来都会有不同的感悟,每一次你都与原来的自己不同了。
读来令人动容,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一连串的出去与归来,走过的每一条路、翻过的每一座山,都会成为我们人生轨迹的点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