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姐 姐
姐 姐
“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二十多年前，听着张楚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不知道歌声里有怎样的故事，却总觉得这个姐姐生活得很无奈。
我也有个姐姐，我也常常希望她勇敢一点。她大我六岁，我却有保护她的欲望，因为我比她高，更比她泼辣得多。我也常常在心里说：“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姐姐从小就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有着极强的自律性。那么穷的日子里，她不管看到多好吃的东西，都不会主动要吃。问她想不想吃，她都不好意思回答。她从学校回家，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看书，做作业，看书，做作业……她做事永远都是有条不紊的节奏，情绪也似乎总是不喜不悲。
姐姐是名副其实的学霸，五岁读一年级，一直到高三，都是年级前三名，曾获得市级、省级三好学生。但高考前一个月，她天天步行十几里路回家，被父亲严厉训斥，第二天她还是照旧。无论问她什么，她永远一言不发。很多年后我们才猜想到她可能过于紧张了。她在高考那几天里持续发烧，最后考得不是很理想，进了扬州师范学院，那是1985年的事了。
姐姐一直就是同龄孩子的榜样，更是整个大家族的掌上明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对姐姐比男孩更宠，那个年代还没有多少女孩子能有这样的待遇。父亲是疼爱她的，每个周末，用自行车拖着她去十里外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家请教数学难题。妈妈也特别爱她，基本每个月都为她买一件好看的衣服。读初中时，姐姐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女式琼花手表。妈妈送表给她的那一天，她脸上有了掩饰不住的笑容，她是很少有这样激动的表情的。那时候，就是能戴一款旧的男式钟山表就很奢侈了，更何况是如此精致的女式表呢。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带着姐姐逛了商场，为姐姐上大学做着准备。她像大城市的女孩一样，拥有很多件漂亮衣服，还有几双价格不菲的高跟皮鞋。
姐姐读大二的时候谈恋爱了，这令全家人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因为她周末都在图书馆，还就有人喜欢了这款书呆子。这个男孩是姐姐的学弟，比她低一个年级，也是政教系的，能力很强，是学生会主席。
男孩是南通市人，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每个假期都在我家。他的字很好看，我喜欢读他大学的作文本。每个暑假他都带着几板诺氟沙星胶囊来，说怕水土不服。他喜欢乡村的生活，晚上跟着叔叔用电筒照鱼，还学着放笼子捉黄鳝。田间劳动，爸妈是不让他去的。他有时会和我们一起做饭、洗衣服、拖地。
姐姐毕业后，到了老家的镇上教书。因为是教育局代培生，按照合同也应该回本县。男孩还在读大四，但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一年的异地而疏远。他给姐姐买的每一件裙子都很漂亮，姐姐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的日子里才穿出来。男孩一定是姐姐心里的王子，因为那时的姐姐就像公主一样美丽，眼睛都闪闪发亮。
我们也习惯男孩是我们的家庭成员，我们一起去看望外公外婆，一起去赶集，一起去照相馆拍照……
等到男孩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已经开始谈婚论嫁，准备拿结婚证了。下一步就是把代陪费还给教育局，姐姐就可以调到扬州的一所中学，和这个分配在扬州医学院的男孩走进婚姻的殿堂。姐姐要做新娘了！
眼看着姐姐就要结婚，要离开这个家，母亲开始焦虑，她觉得这样老实的姐姐，万一离开了父母，受了委屈可怎么办？父亲说她性格能有我一半厉害，他也就放心了。此时，父亲和母亲已经铁了心要在这个关键时刻逼他们分手。
我那时已经上师范了，我受不了父亲的冷酷无情，他天天给男孩脸色，天天大声呵斥家里每一个人。我私下里与父亲争吵，我说不可以伤人自尊，你们把人家当讨饭的吗？
父亲没有因为我的顶撞而改变态度，他和母亲的意见是，姐姐远嫁一定会受罪，因为她性格不像我。
我难以理解，之前那四年时间的相处，全家人对男孩多好啊！冬天的早晨，母亲会把熬好的银耳汤端到他的床边凳子上，像爱我们一样疼爱他。夏天，父亲几乎每天都杀两只鸡，非要把鸡腿给他和弟弟吃。全家人会坐一起听他讲各种有趣的小故事，他懂的特别多，总能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可是，现在突然翻脸，一幕幕的美好一去不复返，可怕的气氛让人窒息。
父亲其实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我猜想更多来自于母亲的意思。我就很不理解，又不是旧社会，自由恋爱的一对年轻人，接受过高等教育，哪有那么多可怕的事发生！再说，前几年谈恋爱时，你们怎么不反对？现在怎么突然来个反转？你们不知道谈恋爱最后是要结婚的吗？
我劝父亲开明一些，不要因为姐姐老实，就操纵她的人生。但父亲和母亲出奇地意见统一，说他们完全是为姐姐着想。
姐姐不说话，不与父母争论，也从来不和父母作一句解释，甚至也看不出她有多生气，始终都是陪着男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饭。只是晚上躺在我旁边时，我看到她一直无声地哭泣。我让父亲不要逼她，可是父亲说她玩不过那个男孩，男孩太聪明了，等她吃亏的那一天就晚了。可是，我们曾经不是都很欣赏男孩聪明、有主见吗？怎么突然又都是缺点了？难道非要找智商为零的才有安全感吗？
我几乎天天与父母据理力争，当时我说，如果是我，就算全天下反对，只要我认准了，你们反对全都无效！但是我知道，姐姐始终无动于衷，事情就不会有转机！
男孩在开学前二十天离开了，因为实在没办法呆了，之前每个暑假都是开学前一两天才走。以前走的时候，是父母和姐姐一起送他去车站。那一天早上，就姐姐一个人送他的，父母没有和他主动说一句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客气话，而且男孩连早饭都没有吃。我当时很想说一些话安慰他，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只能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和姐姐收拾东西。好多年后，一想起这些细节，心里都觉得特别酸涩，很对不起人家，就算分手，用得着这样无情吗？
九月份开学，男孩去扬州医学院上班了，姐姐一同事的老公正好去医学院进修，无意中提到男孩去舞厅的事。任性的姐姐一下子把所有和男孩有关的照片都剪了，连同他买的所有礼物全部还给他，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手。因为她觉得，暑假里那只是父母要他们断绝关系，而去舞厅就是他不想维系这段感情了。姐姐看起来内向，但骨子里又很倔强。记得她曾经对我说过，大概意思是，如果谁辜负她，她一定会用让对方后悔的方式去报复。
一个月后，姐姐结婚了！当时我在师范读书还不知道，家人根本没有告诉我。说结婚那天，大家心情都不好，害怕那个男孩子真的上门来闹，他寄到姐姐学校的信上就是这么说狠话的。
好多年后，我才知道，在那个暑假剩下的二十天里，男孩寄给姐姐的几封信，姐姐一封也没有收到。因为父亲在村里工作，信被他拿到手，他拆开读过便撕碎扔到厕所里了。这个秘密，我知道的时候已是二十年后了，还是无意中听母亲说的。我为姐姐感到悲伤，如果她当年收到那些信，也许结果还能改变。但时过境迁，我还不能告诉她这些，不想在她心里再添伤痕。
姐姐和男孩分手后，母亲急了，她一定要在当年就找到一个男人和姐姐成家，她觉得姐姐已经是大龄青年，一刻也不能等了。母亲托熟人，说可以不看外貌，也不嫌年龄大，二婚带孩子也可以。姐夫就是母亲迫切地想为24岁的姐姐寻找的满意伴侣。姐夫的确是个好人，长得也很帅气，但他不懂柔情，更不会浪漫。姐姐应该是失望的吧，但她却异常平静地说，随便，无所谓，都行。
结婚后，姐姐永远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和姐夫说话。姐夫的家人对姐姐很好，对她始终有一份仰视和尊敬。但是，姐姐几乎与他们没有交流，更不愿意跟着姐夫去婆家。她把金钱、精力都花在我们这个家了。我师范三年，每个月她都寄五十块钱给我零用，她的工资其实才一百多。我师范毕业，她给我买了四百块钱的红色飞利浦自行车。父母哪怕是一瓶酱油、一袋味精，都是她来办。她一直为家人倾其所有，从来不考虑自己。她非常节省，几乎不去买菜，厨房后面一小块地，种的辣椒、茄子、南瓜，每天中午就胡乱地炒一个素菜。
结了婚的姐姐，每年的重要节日都是在我父母那里过的。她在姐夫面前有些优越感，常常嘲笑他只是大专毕业，而这个一直是姐夫介意的。姐夫的老家就在本县，他觉得没有把姐姐带回家过年是一件有失脸面的事，两个人常常因为这事而不愉快。母亲则完全站在姐姐这边，她说，都是年轻人，讲究这些干什么。但我内心觉得母亲是双标，只是为了自家人的利益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虽然姐姐从来没有抱怨，但是我知道她不幸福。她从没和姐夫有过亲昵的语言或是爱的眼神。雪上加霜的是，姐姐结婚三年也没有怀孕。母亲带她去了好几家医院，也喝了不少汤药，却没有任何效果。这时候姐姐性格更加内向，不愿意见人，也不打扮自己，一次次失望，把她打击得对生活不再有任何奢望。
后来，去省城医院检查，才知道她背了三年黑锅。姐夫服用中药，两个月后，姐姐就怀孕了。这个好消息一扫家庭的沉闷气氛，随着宝宝的降生，过日子是姐姐最要考虑的事。
姐夫对我父母很孝顺，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姐夫从来没有反对过。不知道是不是父母对姐姐有歉意，他们给姐姐家置办了彩色电视机、液化气，装了电话。姐姐家需要什么，我的父母都能第一时间办到。
一直到姐姐的孩子上初一，姐姐才调到县城学校上班，不得不买房子。由于父母消极的建议过多，加上她自己太优柔寡断，多次买，多次退，没想到房价从十来万一下子涨到三十多万。她压力重重，陷入困境中。姐夫说，反正钱都在姐手里，事情也由她来做。姐姐只能求助母亲娘家的亲戚，由我母亲出面向我的舅舅、姨娘家借。她没有了小时候的娇弱，为了还钱，她几年都不舍得买一件衣服，渐渐地就成了别人眼中不追求生活质量的女人。读大学时候的姐姐也是个爱美的女孩，站在扬州师范学院大门口拍的照片，淡蓝色的毛衣，白色丝巾，戴着眼镜，很有气质，却彻底沦为一个为买菜都斤斤计较的女人。
姐姐的儿子刚上大学，姐姐就检查出卵巢里面有个肿块，可她竟然就在当地一家条件很一般的私立医院切除了。姐夫打电话给我那一天，我紧张得夜里睡不着。如果是恶性的怎么办？姐姐为什么不去外地大医院做检查和手术？想到她一直省吃俭用，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孩子刚刚上大学，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等待化验报告的那一周她需要输液，我每天把做好的饭菜带到医院，我们像小时候那样，海阔天空地聊着往日的点点滴滴，我们都好久没有时间这样聚在一起聊天了。可一周后将知道肿瘤的切片化验结果，我不能让姐姐先去看，我要提前去，我一定要先知道！第七天早上，当医生告诉我，从南京那边传过来的报告上显示良性时，我立即就哭得稀里哗啦。姐姐健康就好，她吃的苦太多了。
为了改善生活，胆小害羞的姐姐学着做生意。卖酒的过程中，她见识到了生意场上的各种陷阱，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所以，压力让她早早就有了白发。她一心想多挣些钱，因为在南京买的三百多万的房子，还有贷款要还。但她说，只要是为了孩子，什么苦都能吃。她有时也颇有成就感地说，自己已经敢厚着脸皮去推销酒了，而且还有不错的业绩。谁需要酒，一个电话打来，她无论在吃饭还是睡觉，都立即起身送达。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姐姐的儿子从南京财经大学毕业后，顺利地进了南京市中行，现在已经到了总部做部门负责人。姐姐脸上笑容多了起来，经济压力也小了。但是，他们大学同学聚会，她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她说，很多同学早就出口，甚至不少人做了省级、市级部门领导，只有她还在教学第一线做个老师，自己觉得和同学好像没有话说了。
我始终觉得改变姐姐命运的是她婚姻的选择，但更深层次的也许是性格导致的。近一两年，姐姐好像才有少年时的叛逆，她对于父母的过度关心、反复的叮咛都有些反感。特别是还把她当几岁的孩子，替她做决定，她非常压抑，甚至动怒。她说，以前她一直认为父母说的都是真理，容不得一点点怀疑，包括她当初对公婆的态度。她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对他们好一点，可惜公婆已经离世。她说以前她太听话了，才会在五十多岁叛逆，好像太晚了点。
有时，我们在一起谈到年轻时候，我问她有没有偶尔也恨爸妈，让她的人生完全是另一个模样。她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她从来就不像我这样愿意表达。她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的姐姐，一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却不懂得如何捍卫自己的爱情，这应该是她不愿触及的痛。但也有可能，生活的现实让她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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