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夹竹桃之恋
夹竹桃之恋
灼华，我们好像有半年没有联系了吧？不知近来可好？甚念。
此刻，我正在西藏一个叫山南的地方出差，代表滨江市委组织部看望在这里援藏的几名干部。没想到才11月间这里就下了一场暴雪，高原顿时成为银色的世界，目之所及，雪山皑皑，冰峰巍巍，天地仿佛粘连在一块。积雪阻断了通往机场的唯一道路，我被困在这里了。
这是我在青藏高原度过的第一个雪夜，强烈的高原反应使我头疼欲裂呕吐了几次。亏得家里的那位准备了一些药丸，服用之后症状已经有所缓解。
北京时间晚10点，屋外的雪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得房里宛如白昼。可是躺在床上的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之间，忽然就想起了你，想起我们曾经的过往……
记得那年你芳龄20，刚从省轻工学校毕业，分配在滨江纸厂招待所工作。而我大你4岁，大学毕业后已在厂化验室工作了2年。作为最亮眼的厂花，你很快就成了厂里男青年追求的目标。每逢周末，女工宿舍里，属于你的那间寝室总是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你沉浸在众星捧月的幸福氛围之中，尽情地享受着青春美貌带给你的高光时刻。那会儿的我，连你的边都挨不上，每次在上下班途中碰面，你总是酥胸高挺，带着一阵香气从我身边飘过，害得我像个傻子似的在你身后，目送你走出我的视线。
犹记得第一次和你近距离接触，是在俱乐部旁边的旱冰场。那是初夏时一个礼拜天的晚上，旱冰场灯火通明，你穿着溜冰鞋，靠着金属围栏边，杵在那儿不敢做动作。只望一眼，我就知道你还是菜鸟级别，需要有人指导。于是，我就像求偶期的公孔雀打开漂亮的羽屏一样，在你面前玩了一串花式动作，然后一个单腿大回旋滑到你身边，想和你搭讪。可你撅起樱桃小嘴，一边使劲吹了吹眼前飘散的秀发，一边回呛我：“你姓甚名谁？我又不认得你，谁要你多管闲事了？”嘿，有意思，一朵带刺的野玫瑰！可能就是从那晚开始，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你追到手。
灼华，人常说时光如沙漏，而照我看啦，它简直就是一枚火箭，27年倏地一下就飞走了，眨眼我们就都老了。
见伟，微信已阅。谢谢你还记得我想着我。西藏是个高寒缺氧的地方，你可得当心身体呀，还望多加珍重。
我与几个吃斋念佛的朋友正在桂林小聚。这里气侯温暖，景色宜人。离宾馆不过两百米，就是漓江著名的象鼻山景区。每天晚饭后，我都喜欢独自在江边散步，一来为健身，二来也是借机重温我们在一起的初恋时光。
见伟，当年你追我追得很苦是事实，而我被你一点点征服也是事实。记得在旱冰场初见之后，你向我发动了一波猛烈的攻势，竟然在一周之内给我写了三封情书。我一看邮戳，便知是你。第一封信，抬头写的是“灼华君如见”，还算中规中矩；第二封信，却变成“亲爱的灼华”；第三封信，你的胆子超肥，直接用了“华”这一个字的昵称。见伟，你可知，通常只有情侣或夫妻之间，才可以使用这种称谓。我瞄了一下信的内容，里面一共有九个“我爱你”，还夹杂着一些更肉麻的话。接到你的这些混账信，我改用一个大信封给你全部退回。至今还记得，我特意在你的第三封信的反面，用钢笔写下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么一行字。我没想到两天后，又接到你的一封信，这回连抬头的称呼都没有了，信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有何忧？又有何愁？”见伟，你知道吗？你的这封信，惹得我很生气，曾一度认为自己遇到了一只乱咬人的疯狗，便发誓今生再也不理你了。真没想到，都这样了，我们还能相爱，而且爱得那么深。见伟，我得给你解密一下，当年给你退信，只是因为自己涉世不深，又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事，原因就这么简单。
可你却固执地认为，我退信，是一种爱情考验。于是，你开始设计新的招数。厂里人都知道，过去你一直在江边练琴。你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把练琴地点挪到了女工宿舍左边的山坡上。我晓得，那儿建了一个尖咀游园，游园里有一个砖混结构的八角亭，名叫“听风”亭，亭子里安了一套石桌石椅。周边是一片由几十棵杜英组成的林子，杜英叶子红绿相间，青如翡翠，红若春花，很是养眼，常有成群结队的白头翁在枝头栖息欢鸣。一个周六的上午，我正好轮休。我的寝室靠窗的一面，正对着那个听风亭。当我打开窗户换气时，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从亭子里像长了翅膀似的直飞过来，侧耳细听，正是那支凄美的《梁祝》，后来还有舒伯特的《小夜曲》《红色娘子军》随想曲。优美的乐曲果然撩动了我的心弦。
循着琴声，我爬上了山，恰好在你抬头的那一瞬，我俩四目相对，你那双大而有神的眼晴，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我呆怔了几秒，一时羞红了脸，扭头就往山下跑。分明听得身后的你，“灼华，灼华”一叠声的叫唤。
后来，我才了解到，你是厂管弦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获得过厂里征文比赛苐一名，书法比赛第二名，围棋比赛第三名。听人说，你的父亲是厂里的常务副厂长，地师级南下干部，家庭条件优越……见伟，我承认，主要是你的才华吸引了我，我比较喜欢有内涵的男孩子。也许从那时起，一颗爱的种子已经在我的心田里悄悄萌芽。
灼华，感谢你答应了我的求爱，成了我的第一任女友，给了我5年幸福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咱俩感情的急剧升温，应该是仲夏的那个傍晚。
灼华，你待在厂里的时间比我长，厂里的情况，你应该更清楚。如今的滨江纸厂已是上市公司，基本上用的是进口纸浆和脱墨纸浆，且配建了碱回收装置和热电分厂，完全实现了清洁文明生产。可是当年的滨江纸厂不是这样，工艺落后，主要原料是芦苇，苇浆的纤维短，处理起来还挺费事。那时侯化浆车间那个大池子呈半裸露状态，整个厂区都能闻到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腐败的恶臭和碱液中和后的刺鼻气味。我是厂中心化验室的化验员，每天都要去化浆池抽检几次，一闻到那种气息就反胃，呃逆不止，有时侯还会呕吐一地。
那天晚饭之后，你陪着我来江边散心。夏日白昼很长，彼时日影西斜，但尚未落山。我们站立的地方，恰是原料处的芦苇堆场，身后是一座座山一样的芦苇垛子。眼前则是江湖交汇之所，一边是壮阔无边匆匆赶来赴约的梦泽湖，一边是奔腾咆哮滚滚东流的长江。
我见你头上戴着一顶用夹竹桃枝条编织的花环，花红叶绿，与你姣好的面容很搭。我有些冲动，手臂一使劲，就把你揽入怀中，顺势就给了你一个热吻。我说，灼华这名儿应该来自诗经。你点了点头，你说你爸是乡村中学语文老师，也是一位业余诗人，一生最爱的读物就是《诗经》。爸爸把一本《诗经鉴赏词典》传给你，希望你天天读一点，说是能陶冶性情助益人生。我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是出自《诗经》。你听我如此说，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接下来，我们席地而坐，你靠躺在我怀里背诵了那首名篇《永以为好》，总之，那次我们聊得很投机。
可是，那天又热又闷，江边也无风。我说很想下水去游泳，你有点担心，不想让我独自去冒险。其实我还是想在你面前露一手，于是，我宽慰你说：没事，我水性好着呢。
当我入了水之后才发现，自然水域和泳池环境根本没有可比性，此处看似平静如镜的水面，脚底下却是暗流汹涌，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直往中间推，我根本无法靠岸。眼睁睁看着我在江面上消失，你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后来我才知道，你到厂里找到许多工友，沿长江边四处搜寻我的踪迹……
灼华，那晚我的一时显摆，害你不浅啊。好在理工男的书没有白读，我知道光靠蛮力靠水性根本上不了岸，我只能顺流而下，缓缓地切出一条斜线，终于在将近千米的下游方向电厂码头附近爬上了岸。
当我一个半小时后赶到我们约会的地方，太阳已经隐没在水线之下，却留下万道霞光，红彤彤的透着半边天。在一帧唯美的剪影中，只见你瘫软在水边仍在不停地抽泣。我蹑手蹑脚扳转你的身子，看到全身湿漉漉的我很真实地半跪在你面前，你有点不敢相信。
“见伟，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就这么光荣了？怎么可能！俺命硬着呢！”
你却再也控制不住，扑到我怀里，在我宽厚的胸脯上一顿乱捶……
见伟，你在江边遇险的那一回，让我感到了后怕，我好害怕今生会失去你。很快，我们双双坠入热恋的爱河。
记得转年的一个夏夜，我在招待所当零点班。你来我的工作间陪我，夜深后我再也没有催你走。见伟，你知道吗？一个姑娘留宿于你，只能证明一件事：她想做你的女人。但你没有要。我们和衣而眠，你整夜都在吻我。我感觉到了爱带来的惊涛骇浪和心的悸动。就象一堆被你点燃的篝火，烈馅腾空而起，我已化作一抹随风飘散的烟尘。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无眠之夜，我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偷情的荡妇，贪婪地享受着你给我的爱。在某一刻的幻象中，我以为自己真成了你的女人，其时，一股幸福的暖流，曾使我出现短暂的晕厥，紧接着头脑里一片空白。结果早晨起来，我确信什么也没有发生。类似的经历还有过两次，但你都没有要。后来在我的追问之下，你说你稀罕我。你把我比作一本得来不易的新书，须得慢慢翻细细品，你担心翻得太快，书被翻旧，难免心生厌倦。你还说，想把美妙时刻留到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见伟，你真是一个情趣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
可是，我们没有盼来洞房花烛之夜。几年后，你成了省属滨江纸厂的团委书记，仕途前景光明。可你父亲对我怀有门户之见，不接受我这个儿媳妇。因我只是一个乡村教师的女儿，妈妈还是农民。你父亲老来得子，只有你这一个宝贝疙瘩。当时，为我们的婚事，你们父子俩闹得很僵。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愿成为你的负累，故而果断选择了放手。我们由恋人变成了朋友。
不久，我收到你的结婚请柬，新娘是滨江一中的英语老师雨旖。眼见得你成了家，我也闪电式地结了婚，老公是滨江新区公安分局的民警小阎。想必这些你都知道。
见伟，不好意思，刚刚话未说完，结果不小心触碰了“发送”键。那我现在还接着往下说哈。
在我看来，你结婚后，似乎事事顺心，尤其是仕途一帆风顺。眼见得你升任滨江团市委副书记、书记，市辖区县长、县委书记，直到现在的滨江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有消息说，你已解决正厅待遇，即将改任人大主任。见伟，你真的很优秀，祝贺你！
见伟，你知道吗？其实，有好几回上街都碰到你夫人雨绮，她送你们的宝贝儿子豆豆上幼儿园，母子俩很亲热，豆豆活泼可爱，一路都在蹦蹦跳跳。我不敢跟雨旑打招呼，生恐引起她的误会。雨旖有貌又有才，和你有夫妻相，你可得善待她呀！
如同上帝安排一般，我来到人世间，仿佛是专门为吃苦受罪而托生的。小阎小我半岁，阅历修养都不够，加之我们又没有感情基础，只能说是凑合过日子。幸亏有了可爱的冰冰。冰冰真的是冰雪聪明，自小乖巧伶俐，人见人爱。可是小阎不爱学习，更不求上进，只几年工夫就变得不像个人。他们一行风气也不太好，天天喝酒搓麻将，彩头又大，一点工资被他输得精光，月月从我这里拿钱。而且常常深更半夜回家，满身酒气，上床就只想和我干那事。我对他的厌憎有增无减。到冰冰16岁那年，我们大吵一架，从此分房而睡。本指望这辈子和冰冰相依为命。没想到高考前三天，冰冰突然发病晕倒。我把她送到省人民医院，经专家确诊为心血管恶性肿瘤，瘤子长在临心脏很近的主动脉上。医生说，不做手术肯定没命。做手术又风险极高，但仍存一线希望。见伟，你知道吗？这噩耗无异于晴天霹雳，瞬间就把我整个人都击垮了。那几日，我的眼泪如小河淌水，哗哗的往外流，几乎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干了。可怜我的冰冰还在花样年华里，为了她，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就这样，救女心切的我，毫不迟疑的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见伟，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同意做这台手术，如果采取保守疗法，冰冰至少还可以多活几年。当亲眼目睹宝贝女儿惨死在手术台上，我头重脚轻栽倒在地人事不知，幸亏闺蜜月琴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直到三天三夜之后才睁开眼睛。
见伟，醒来后的那一刻，我已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投河、跳崖、服毒、割脉什么方式都可以。月琴看透了我的心思，把我盯得死死的，我找不到任何机会。于是，我给你发了一条短信，只有“我累了”三个字。
那年你还在滨江县委书记任上，接到我的短信，你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给我发来了一篇近3000字的长文，你的这封信至今都在我的收藏夹里，字字句句都在宽我的心。见伟，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真不枉我与你相爱一场！你在信中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灼华，桃花虽艳，却不经风雨，很快就凋谢零落成泥。那黛玉葬花，悲悲戚戚，满是伤春的惆怅。你还记得滨江纸厂老厂区围墙边的那一圈夹竹桃吗？尽管空气污浊，可是它们照样长得枝繁叶茂，夏天时花团锦簇，花期长达两个多月呢。灼华，我脑子里总会浮现当年的你，那个戴着夹竹桃花环妩媚动人的少女……见伟，你可知道，正是你的这封信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灼华，谢谢你提及我家雨旖。你的判断没错，雨旖是个好女人、好妻子、还是一位好母亲。我们感情挺好，这一点你尽管放心。记得在我与她结婚之前，我就已问她坦白过我们之间的过往，她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初恋女友，并且也了解你所经历的苦难。
灼华，无论如何，看见你从失去冰冰的痛苦泥淖中慢慢挣脱出来，甚感欣慰。你千万别夸大我那封信所起的作用，更内在的原因还是你足够坚强。后来，你又主动告诉我，你与小阎离了婚，在厂里提前几年办了退休，从此过起了四海为家的漂泊生活。你还说，新近结识了一大帮信佛的朋友，果然，就经常看到你在朋友圈分享拜庙礼佛的图片，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武当山、恒山悬空寺、南岳大庙等地都曾留下你的虔诚香火；你们还在一起做公益行善积德，这些都挺好的，我为你感到由衷的高兴。
灼华，你现在真成了扛得住日晒雨淋的夹竹桃了，生命力极其旺盛，为你挑战命运的果决而点赞喝彩！
见伟，谢谢你给了我走出困境的精神力量。你既希望我做夹竹桃，那我就把自己当做一株夹竹桃，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见伟，你说的不错，我们都老了。可你是有福之人，有一个完整的家。雨旖退休后，成了全职太太，可以帮你镇守后方；关键是豆豆很争气，研究生毕业后，通过国考进了滨江税务局，还给你找了一个在团市委工作的海归儿媳双儿。上月他们举办婚礼，我云游在外，只能表达一份心意，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俩孩子的。
见伟，你也晓得，滨江是我的一块伤心之地，在这里我放弃了初恋， 痛失心肝宝贝冰冰。每次回到滨江，都会勾起不堪追忆的往事。所以，我不愿再待在滨江了。在外漂了许多年，这次在桂林终于有了意外的收获。我发现自己非常喜欢桂林这座城市，卡斯特融岩地貌很有特色，山环水绕，处处是景。城里鲜有大型超高层建筑，完全没有那种压抑感。而且作为著名旅游城市，这里管理得井然有序，汽车电摩单车都停放在指定位置，摆得整整齐齐；每晚9点过后，一些次干道实行交通管制，允许当地居民开设马路市场，火爆的地摊经济可不是单纯为了应景喔，据说这种亲民纾困的政策己经实施二三十年了.....见伟，我己经决定了，要把人生最后的“窝”安在桂林。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兼职做保险，已经做到了大区经理级，我的下线业务员超3000人，即使不做一单，我的月薪也不会低于10万元。我的积蓄除去一部分捐赠外，足以维持个人高品质的生活。我已经在这里买了一套精装房，养了一只猫和几盆花。见伟，你如有暇到桂林来，欢迎到寒舍来小坐。
见伟，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人，这一生能与你相识相恋，是我的幸运。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肉欲，但也不是那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我们有5年1800多个日日夜夜的情感交流。见伟，你是我今生爱过的唯一男人，我选择桂林作为最后的归宿，就是为了独享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直到死神在某一天前来问候……
见伟，现在天快亮了，我也困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你也好生休息，但愿你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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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张爱平，笔名艾平，网名草根痴梦，自由撰稿人；《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散文作品见于全国各地各级报刊及《东方散文》、《西部文学家》、《品诗》等网络平台，累计超百篇，多次获奖；个人诗集《缤纷四季》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已在文学网站或平台发表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多部（篇）；近作短篇小说《闲人刘老八》荣获第四届“张骞文学奖”佳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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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孟芹玲 孔秋莉
主编：石 瑛 赵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