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荣：嫂子，嫂子
嫂子，嫂子
作者：聂清荣
2019年6月6日晚上8时许，嫂子因突发脑溢血经南昌大学二附医院抢救无效不治身亡，年仅53岁。得此噩耗，我急匆匆地赶回了老家，帮助哥哥料理后事。
我兄弟四个，排行老二。嫂子是本村人，年轻时长得花容月貌，但绝非大家闺秀。1987年农历九月与哥哥自由恋爱结婚。那时因为两家有隙，都极力拦阻，迫使他俩不得不私奔——南下打工。在一个星夜，正当他俩骑自行车前往鹰潭上火车欲远走高飞时，被闻讯赶来的家人在途中截回了。就在当晚，村里传来了她服毒自杀（未遂）以死殉情的消息，这时家里才改变了态度——转为逆来顺受委曲求全，最终成全了他俩。
嫂子是个私心较重的女人。婚后还不到四个月，为了生活自主、经济独立，她决然向父母亲提出了分居的要求。那时，母亲常年生病，已丧失了劳动能力。父亲又不善农作，两个姐姐早已出嫁，我正在读高三，弟弟妹妹自不必说了。这无疑是对父亲当头一击。然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谁叫你家娶了这样一位儿媳妇呢！只得顺从。尽管举步维艰，但是日子还是一天天熬了过去。就在婚后的第四年，正当他俩紧锣密鼓地筹盖新屋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因为生活琐事，哥哥与其内兄的一场生死搏斗，终因自卫过当——致其内兄重伤而锒铛入狱。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亲属的谅解和政府的宽容，才免除了刑事追究。然而在经济赔偿上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支付2200多元的医疗费之外，还赔偿了5000余元损失。为了筹集这笔资金，嫂子被迫变卖了家产，不遗余力，却无怨无悔。幸亏乡邻纷纷解囊相助才渡过了难关。这种结局亦曾在预料之中——谁叫你结了这门亲呢！为了还债，他俩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又花费了两年多时间。
哥哥是做兽医的，曾跟随父亲一道干过机米、榨油等行当。待经济条件好转之后，他又买来柴油机、制米机和榨油机，一边做兽医，一边机米，一边榨油。嫂子是个聪明能干、吃苦耐劳的女人，因为常常跟着哥哥打下手，没多久，她也成了行家里手——机米、榨油无所不通，曾一度成为了村里致富的女能手。通过几年来的连续打拼，于2000年春在父亲去世前，他一次性盖起了平排两栋计600多平米的楼房，这在当时是屈指可数的。
2001年春，在村民的举荐下哥哥临危受命，担任了村主任，主持村委会全面工作。她又当起了哥哥的“助手”，不时地为哥哥分忧解难。如，每当遇到“打锣的人”，她不用哥哥出面，自己攻打头阵，以牙还牙，有时竟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也许是利欲熏心，有一次她竟打起了兄弟的主意。那是在2006年冬母亲70岁大寿之际，我们兄弟齐聚一堂。借此机会，母亲提出：将她和三弟一家人居住的一栋老房子在她手上作个处理。我们将它作好了价，理当要并到三弟的名下，因我和四弟均已在外地定居，哥哥已盖了平排两栋楼房。不料却另生枝节。嫂子则提出了“抓阄”和“高价回收”的意愿，这令我和四弟绝对不能接受。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她当场耍起了淫威：以谎称她被我们打伤，唤来她二个儿子：老二和老三，对我等大打出手。一时场面失控，闹得不可开交……就为这事，我打从内心憎恨这个不念亲情心狠手辣的女人，更恨我这个“草包”哥哥！回想起父亲临终时的嘱托，我常常对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愧疚和自责。
2007年春，因工作失职，我被停职反省。哥哥和嫂子获悉后特地赶来探望。在安慰我之余，他们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一致同意将老房子转让给三弟。听到这番言语，我的心结一下子就解开了。这时我才体会到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滋味。
没过多久，小侄子出了事——因参与聚众斗殴被县公安局依法查处，正处在犯罪的边缘。我知道：这是嫂子纵容的结果。为了达到教育挽救的目的，我事先找到了局领导如实反映情况，说明了“病症”根底所在，并要求办案人员对她严格批评教育。出于关爱，局领导答应了我的请求，亲自对她做了一番训诫，责令她当场具结悔过，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在法律的威慑下，侄子在外的行为有所收敛。然而，在家仍然是矫枉过正，为所欲为。一次礼拜，我在办公室加班，偶遇他的岳父岳母来公安局找人报案。见他们满身是伤，原以为是受到了他人的欺负，殊不知他们所控告的并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女婿——我的侄子。此情此景，怎叫人不痛心疾首？在稍作一番安抚之后，我当即拿起电话，当着他俩的面打开免提，将我侄子骂得个狗血喷头。接着，又将哥哥训斥了一顿。哥哥当即将责任推卸给嫂子，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为了能帮亲家作主，我决定回家处理此事，并向亲家许诺：“如处理不好，要报案，我陪你俩一起去。”当日来到了老家，我责令哥哥带着侄子一道上门负荆请罪，他父子俩就范了。就在亲家家里赔礼时，哪料半途中又杀出了个程咬金——嫂子赶来了。因为我的小侄子是她的“心肝肉”，她怕小侄子吃亏，故此妄自尊大，又来大闹了一场。此举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时如火中烧，不顾自己以小犯大，欲对她施用“家法”。她见势头不对，在众人的声讨下才灰溜溜地走了……
可能是家境顺了手头上宽裕了，嫂子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以致债台高筑，尽管哥哥百般干预，皆无济于事。无可奈何，哥哥只得截断她的经济来源，并与她生活小圈子里的人一一交涉，一再叮嘱：不要借钱给她，否则一概不理！天长日久，她终因迷恋赌博而倒在了麻将桌上——高血压中风了。后经治疗，病情有所好转，担心她还会“死灰复燃”，哥哥又挨家挨户上门恳请大家：不要陪她打麻将，否则后果自负！此一招还真很灵验。从此，大家见她都退避三舍。她只得宅家配合治疗——每天早晚散步，做健身运动。不管天晴下雨，从不间断。哥哥常常陪伴，两人形影相吊。
自从远离了麻将，在治疗的过程中也许是真情的感召，她又回归了正道，重获了新生。就在病逝前几日，哥哥与一堂外甥女吵架，她一反常态，不但没有火上浇油，还要求哥哥要像个当母舅的样子。“她骂你遭报应。”“那有什么？我本来就生病了。”后来，在她的规劝下还真的云消雾散了。一次，二姐大病初愈回家小憩。得知二姐到来，她当即安排哥哥去买几个好菜，并亲自下厨……村民们也都说：现在的嫂子和从前相比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通情达理了。
耳闻不如目见。5月27日下午，第二个侄子从浙江丽水回家特来造访，我备了几个菜，请哥哥嫂子一同来叙。当时，哥哥带来了一篮栀子花，说是嫂子上山采摘的。本来就手脚不便来之不易，一时我很是感动。就在这短短地一顿饭的工夫，我发现：她和哥哥卿卿我我恩爱有加的，言行举止判若两人。欣喜之余，我不禁对哥哥说了一句“因祸得福”的话，打从内心为她高兴。哥哥生了三个儿子，皆已成家立业。他们在浙江丽水打拼，都混得有点声色。今有四个孙子和一个孙女，皆生龙活虎，婷婷玉立。本该共享天伦之乐，谁曾想到：就在恢复期间，她误以为血压稳定了而自作主张——放弃了吃降压的药，故酿此大祸，岂不痛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像嫂子以前那种处世观，毋容置疑，其三个儿子儿媳间的关系是很相处的，难免会重蹈覆辙。在办理丧事时，我很快就觉察到：老二和老大、老三很少交流，且媳妇间也常常出言不逊，恶语相加。这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视。经从侧面了解得知：他兄弟三个已分两派：老大和老三关系往来密切，皆与老二势不两立。为了调和他们三对夫妇间的矛盾，在安葬后的当天晚上，在他们母亲的灵前我主持了这场调解会，并邀请了哥哥和几位堂哥、堂弟、妹子等人参加。先耐心倾听了他们三对夫妇各自所作的一番开诚布公、敞开心扉的陈述和辩解，从中得知：他们并无利益上的直接冲突，而是做父母的在情感或利益分配上“不公”所导致的结果。对待亲情，自幼受父母的熏陶，我向来不计个人得失，不图回报，尽心尽责，默默奉献。大家都有目共睹。为了能使他们产生心理共鸣，我以其母临终前两只手所做的“OK”手势来作文章：将左右手的中、环、小三指解读为“他们兄弟和妯娌三个”，将左右手中的大拇指和食指环扣解读为“团团圆圆，和睦相处”，以此作为其母的临终遗嘱，要求他们不要辜负了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同时，也要求哥哥日后能表里如一，“一碗水端平”，不能孰轻孰重孰亲孰疏。在我的潜移默化和现身说教下，他们都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并主动跪在母亲的灵前，各自表态：既往不咎，从今开始，以身作则，和睦相处。最后，三个人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朝闻道，夕死足矣。”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嫂子是个没文化、缺教养、敢作敢当的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如果说她中风前是个“泼妇”，一点都不为过。而中风后，她倒是个有情有义、讲情讲理的人，这也是大家一致公认且始料未及的。而今，她中道而夭，离婆弃母、舍夫别子，怎能叫人不念？为了表达悼念之情，在为她制作墓碑时，我特借碑文一角，书曰：中道有情难为继，兰花无意自芬芳。权以为记。
嫂子，我真希望那个中风的嫂子能一跷一拐、永远地活着……
聂清荣，男，1970年9月生，江西鄱阳人，公安干警，二级警督，现任鄱阳县公安局巡警大队教导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曾编著《雁过觅声——鄱阳墓志铭裒辑》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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