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之味
01
“师父!怎么样?”
“好在还算干净。”
“不懂。”
“眼神还是太浅,处理不来挣扎。”
“什么挣扎?”
“还记得怎么玩石锁吗?”
“记得。蹲下来,感受它,听它的故事,观它的来处。”
“有体会吧?”
“有一点。一块石头不会重过人的心气儿。”
“嗯。对了,所有事情都一样,先要降伏自己的心,不然,轻易别碰。”
02
深雪。远山。天空灰蒙蒙的。屋里有火。檐间有冰。
一只鸟在围墙上散步。两个人站在墙根聊天。好像正要发生什么,又好像一切早已经发生。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村庄,村庄里住了好多长着脸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有脸,小人书一样的脸,脸上写满故事。
那张姑娘的脸小声说了几句话,转身走掉了,像一个忽然被中断的梦,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另一张少年的脸留在原地,鼻翼冒着热气,像累坏了的牛,遍地是雪光,那张脸显得好小,好不相称。
总有些东西不相称,像胎记,看着难受,想丢丢不掉;像蚯蚓钻进土里,想忘忘不了。
03
“最近有在用功吗?”
“有的。早晚都在练习。”
“又骗人。”
“真的。”
“你气息不对。”
“不懂。”
“不懂气息,还是不懂别的?”
“师父!有女生喜欢过你吗?”
“有吧。”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味道?”
“就是你身上现在的味道。”
04
那时候,从没想过要睡你。
等想起来,你已经睡了好多人。
05
夜很静,火炉上烧着水。
有一些走了远路的声音。
“我好看吗?”
“好看。”
“那你亲我一下。”
门外有风声。
两张稚嫩的嘴咬在一起,人如同夜色里的糯米汤圆。
手不长眼睛,但是没法安静,滚烫到胸,世界抖了一下;又去到深深的夜色,世界又抖了一下。
水开了,漫在火炉里,像是在欢呼,又像是想要庆祝一点什么。
没来得及庆祝,水壶被拎下来,门开了,有人走出去,一颗心忐忑在夜色里。
像一个不敢回头的贼,有一丝羞愧没有得手,有一丝庆幸没被逮着。
06
“最近好吧?”
“挺好的师父。”
“我担心你心气儿会下降。”
“怎么会?”
“我跟你讲过,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要去看,去听,去感受,因为如此,我们不需要去寄托什么,成为哪一个,我们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嗯!我记得的。”
“你来我这里几回了?”
“记不清了。”
“可见你只是以为自己记住了,其实你并没记住。”
“这个怎么能比?”
“怎么不能比?练拳,它跟我炒菜,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练拳它又不能吃。”
“谁说不能吃?你看你现在不是也吃得壮壮的吗?”
“这倒也是哈!”
“我年轻时习拳,老想要撂倒这个,撂倒那个。有一个早晨,又练了一身汗,正准备离开,吹过来一丝微风,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有话要跟我说。”
“你自家想出来的吧?”
“不对。不是想出来的,是感知到的,就是身体它跟之前不一样了,身体能闻到流沙的味道。”
“流沙怎么会有味道?”
“笨!流沙怎么会没有味道?时间的味道,懂吗?”
“哦!”
“昨天我去买菜,从广场走回来,很好的阳光,但是有风,好像在跟我说,我应该好好找你谈谈。”
“嗯!”
“你第一次来见我,眼神里有一种你那个年龄不该有的东西,悲伤。我就在想,你那么小,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因为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神情,当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那个农场,脸上就是你那种表情。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就答应你了。”
“我还以为您是喜欢我呢?”
“喜欢啊。我带你去红枫湖采气的那个晚上,那个月亮,还记得吧?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您说:想要人看得到,就得有光。”
“嗯。当我们想要自己的欢喜,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就会发光。但有时候这种光,会被周围的愚昧伤害,掩盖,所以我们才需要练拳,把自己搞得灵光一些,这样,我们就能听到,就能看见,就能感知到。”
“师父!您这回说的光,对我很有启发。”
“嗯。记住喽,自己去体会看看,是不是所有的光,都有时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