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毒舌第一人，怎样痛斥不长眼的财富？
公元前31年，罗马后三头同盟的将领马克·安东尼在亚克兴海战中败于屋大维。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安东尼选择离群索居，在海边独处。他宣布，自己要像泰门（Timon）一样生活，因为他曾经的朋友们对他的中伤和背叛终于教会了他，自己应该像泰门一样，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望。（见 Strabo 17.1.9 记载）
那么，安东尼决定效仿的这位泰门是何方神圣？
泰门（The Athenian Timon）这个人物在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和柏拉图（不是哲学家柏拉图）的作品中登场过。莎士比亚也以泰门为主角创作过一部戏剧。他是一位愤世嫉俗的雅典人，常年独处，厌世至极。他拒绝所有人友谊的橄榄枝，却唯独对聪明狂妄的政治家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青眼有加。因为经过预测，泰门相信，阿尔西比亚德斯日后将给雅典带来无限的祸患。而让自己的城邦衰弱、让自己的城民受损这种事，正合泰门心意。
据传，泰门生前为自己创作的墓志铭也不走寻常路：
“经历了数年的苦难后，我在此静躺。
不要打听我的姓名。
卑劣的人们，我祝你们万事不幸。”
(Plutarch, Ant. 7)
泰门看似负能量爆棚，满腔怨愤，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但其实，他也是经过生活一顿毒打，才逐渐对世道人心失望，进而琢磨出了一套特立独行的处事逻辑。二世纪的希腊作家琉善 (Lucian) 在对话体小说《泰门》中，就详细讲述了泰门经历世事浮沉随后变得厌世的前因后果。
琉善笔下的泰门一出场就语出惊人，胆敢咒骂众神之王宙斯：
“哦宙斯，友谊的仲裁者、宾客的保护者、灶火之神、闪电之神、誓言的守护者、驱赶云雾者······你要是还想听更多头衔，那些烂诗人们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这些高大上的名号，正是他们凑字数凑韵脚屡试不爽的灵药。······你昏昏沉沉，全然看不见在你眼皮底下说谎和犯罪的人。你的眼睛被上了釉，对一切迟钝不见；你的耳朵真老朽，对一切充耳不闻。”
泰门这样挖苦宙斯，是因为宙斯于他不公，很让他吃了些苦头。
泰门原本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吃穿不愁，慷慨大方。他习惯于挥金如土大宴宾客，平日里也乐善好施。他曾“帮同伴们取得高位，让穷人们过上富裕的生活，帮助那些有需要之人。”人品如此优秀，又出手阔绰，泰门自然是朋友满天下，身边也围满了阿谀奉承之人。可是财富之神昨日还对他多有眷顾，今日就悄悄离开。
西方人常说 “wealth is blind” “ 财富不长眼”，其出处就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财富之神普鲁托斯（Plutus）是一位瞎眼神仙。因为他盲目，他会不辨善恶多寡，将财富送给任何人，也会不顾主人的意愿，随时离开。琉善书中一段财富之神与赫尔墨斯的对话，便讽刺了财富之神的个性：
赫尔墨斯：“来吧，普鲁托斯。你怎么一瘸一拐？！好家伙，我竟不知道你既瞎又跛！”
普鲁托斯：“不，我的跛脚是间歇发作的。可以肯定的是，宙斯把我派给任何人时，我都有些迟缓，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使我几乎无法完成旅程。有时我还来不及来到主人身边，他就已经变成耄耋老人了。另一方面，当我离开时，你会看到我挥动翅膀，比任何梦想飞走得都快。就像赛场上裁判喊 '准备——’， 几乎在 '出发’ 响起之前，我已经远远离去。”
于是，财富之神突然不辞而别后，泰门落于贫寒。昔日朋友们见泰门千金散尽，立刻与他断了联系。贫穷的泰门此时借钱无门，求助无人，才看出曾经那些与他交好的朋友们，只是逢场作戏的虚伪小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此后，泰门拿起锄头，与贫穷之神和智慧之神相伴，勤勤恳恳做起农活。虽贫穷，却踏实自足。而看透世态炎凉后，泰门变得十分厌恶人们虚伪的嘴脸，也痛恨神明的肆意妄为，成了远近闻名的厌世者。
泰门拒绝任何人接近自己，Nathaniel Holland, 1765-70
多年之后，宙斯向人间一望，发现曾经锦衣玉食虔诚敬神的泰门，竟然沦落到在田里辛苦劳作，还对自己骂骂咧咧。宙斯回想起来，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使得泰门一夜赤贫，于是命财富之神再次降临泰门身边。
赫尔墨斯与财富之神普鲁托斯一起前来寻找泰门。路上，赫尔墨斯不禁询问起普鲁托斯，为何他如此人见人爱：“原谅我的坦诚，你不仅眼盲，还苍白丑陋，瘸腿又老迈。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将你深深爱恋？如果人们得到你，他们就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如果他们失去你，他们就觉得人生不值得一活。难道他们是瞎子，或是疯子，才会为你的魅力着迷？”
普鲁托斯回答：“他们并不瞎，可是无知和误解常常蒙蔽他们的眼睛。另外，为了让他们在看见我时不被吓到，我戴上镶金嵌银的漂亮面具，还以华服将自己装扮。他们以为面具就是我的真面目，为它着迷，还渴望拥有它。如果有人扒开我的衣服看到我的真正模样，他们无疑会为自己的盲目而自责，因为他们竟为我这种丑陋的畸形生物而倾倒。”
然而当神明们找到泰门时，经历过富有和贫穷的落差的泰门，已变得十分尖锐清醒。他不愿再受神明任意摆布，也认清了财富之神的真面目。他愤而拒绝送上门的财富，还对财富大加批判：
“很久以前，'财富’给我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他让我受宠若惊，让我斤斤计较，让我愤怒、放纵、妒忌、又没有丝毫预兆地狠心将我抛弃。那之后，是可爱的'贫穷’给了我沉重的操劳，以坦诚的态度与我交谈，以充实的方式回报了我的努力，并教会我鄙视多余的身外之物。所有谋生的希望都取决于我自己，我掌握着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而不受寄生虫的奉承或告密者的威胁，不受草率的立法者的束缚，甚至连暴君的阴谋都无法伤我分毫。
因此，经过在这片土地上艰辛的耕作，我的眼睛摆脱了城市的诱惑，我挣得了足够的粮食，现在我终于可以从铁锹中解脱出来。赫尔墨斯，滚开吧，把'财富’也带走，回宙斯那儿复命去吧。你们这些神仙都吊死，我才开心呢。“
神明们被这样羞辱，倒也没生气，只是连连感叹泰门铁齿铜牙够厉害。宙斯的决定必须被执行，于是在赫尔墨斯的指引下，泰门一锄头下去，竟从田里挖出了一大罐黄金。
泰门挖出黄金，Johanne Heinrich Ramberg, 1829
面对着这在土地中倾泻而出的黄金河流，泰门立刻开始规划，怎样用这笔财富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甚至忍不住来了一段rap）：“我将买下沙漠的一角，为我的财富建造一座城堡。城堡就我一个人住，死后我也里边捂。从此我和人不见面，对所有人视而不见，想攀亲带故的只能遭我白眼。什么友谊、好客、同情心，都是一文不值徒劳无用，我再也不会被谁的眼泪打动 。不心软、不帮忙、不负责，不道德就是我的原则。从此我就是一匹孤狼，离群索居独自生活，我的朋友只有我！”
泰门唾弃对他阿谀奉承之人，Thomas Couture, 1857
泰门挖到黄金的消息不胫而走。从前的狐朋狗友们看到泰门重新富有起来，又笑脸盈盈地贴了上来，想与他再续前缘。可泰门说到做到，一毛不拔，不再对人怀有任何信心。但凡有阿谀之人向他示好，他就拿锄头或石块，给人劈头盖脸一顿打，毫不客气地将人赶走。按照泰门的说法，他将享受奢侈的孤独，远离世界。当最后一天来临时，他也不要任何人帮他合上双眼，而要独自一人迎接死亡。
每个时代每个社会，迎来送往趋炎附势都是寻常，道德准则条条框框也总少不了。泰门“看破红尘“，破罐破摔，可谓一传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