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许唱牙别无人

唱许唱牙别无人

仲伟

前言：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知音者高山流水俞伯牙钟子期是也，知心者化蝶齐飞梁祝是也，恩德者舍命全交羊角哀左伯桃是也，相知者何人？我谓禹州曹广权王棽林是也。曹广权，字东寅，号南园老人，清末禹州知州者，王棽林，字槐三，角山居士，民初禹州一代人杰也。清末民初，知州曹广权和仕子王棽林上下齐心协力在禹州办教育、开实业、导水运、修水利、倡农桑、兴经济。两人可谓是唱许唱牙，成为相知，也成就一段佳话。今录两人诗作各一首，在向悦老师注释基础上，稍作补注，以享诸位。

（一）颉颃颍水惜惺惺

戊午十二月（1918年12月），东寅先生南园隐居，兹届六旬寿辰，王棽林奉诗为庆。诗曰：

南极老人南园主，平地开作神仙府。

万顷江田豁心颜，日狎群鸥相尔汝。

贞元朝士^【1】已无多，香山会里兴婆娑。

二千里外门生长，未能进酒且献歌。

同光中兴材惟楚，传钵上与曾胡伍。

文章独拜湘绮楼^【2】，尽驱小儒避旗鼓。

独把一麾来颍川，横卧赤子得晏眠^【3】。

士亲琴堂无讼事，农乐田亩有丰年。

苍黄夺我使君速，可怜民今知无禄。

不令竹马迎细侯，徒教岛人识徐福。

学探四裔早归帆，书通三理交推毂^【4】。

颇采秦仪征鲁儒，欲合时变尊黄屋。官礼部时曾发书征集礼论。

四海一弟映清华，兴龙地上早建牙^【5】。

太史翰林公子第，状元宰相女儿家。

满眼庭阶都国瑞，沿生芝草绕兰花。

一朝惊醒春婆梦^【6】，数畦闲种故侯瓜^【7】。

年时天子下殿走，交还金印大如斗。

浮家^【8】三见桃花开，不辨仙源何处有。

梦中乞得指南车，宝应湖畔且卜居。

苍狗变幻红羊劫，人间何世付太虚。

感时续作冬青引^【9】，手栽园里三千本。

其馀花木总清妍，红藕香中容大隐。

头衔自署义熙民^【10】，纪题甲子一编新。

且放群儿自相贵，输与全家乐天伦。

即今得遂对床约，每因风雨夜开酌。

典尽朝衣剩酒钱，阳羡^【11】买田足春作。

大儿戏彩一蓑烟，亲侍犁杖花圃边。

把得锄犁身手健，无人知是玉堂仙^【12】。

翩翩幼子殊娟好，更喜窗下嬉楚老。

问安多是未辨名，掀髯^【13】笑与分梨枣。

句留湖山作主人，一堂重庆笑语温。

大笔朝天无用处，细书家集教文孙。

人生如此真可乐，安用孤愤自刻消。

击碎竹石泣西台，那救六州大铸错。

伊予小子更落拓，日向深山采红药。

十年前是斗败鸡，先生初到禹，棽林上书言立学堂，时学章尚未定也。先生批词，勉以出艰入险，勿如斗败之鸡，铩羽而遁云云，此壬寅春也，至丙午秋，棽林已知难退矣。     去来灰心过南国。

亿昔衙前看写经，墨沈淋漓满公庭。

岂料士子今作贼，赫蹄^【14】偷遍剩晨星。

共宝法书抵连城，为见手泽念恩情。

颍滨巍存灵光殿，三字标题坐春亭。

能令公喜令公怒，报知民心总如故。

再约明年江南春，去看杂花生满树。

白日都为入世忙，惟有闲中岁月长。

从此天下归大老，水云泊处到羲皇^【15】。

注释：

[1] 贞元朝士——典出刘禹锡诗：“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意为时移世易、人事已非。

[2] 湘绮楼——王闿运（1833—1916）晚清经学家、文学家。字壬秋，号湘绮，世称湘绮先生。著有《湘绮楼诗集、文集、日记》等。

[3] 晏眠——安眠。晏，通“安”。

[4] 推毂——指推车前进，古代帝王任命将帅时的隆重礼遇。举荐之意。典出《史记》卷一百二〈张释之冯唐列传·冯唐〉。

[5] 建牙——建功立业。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饰之。班固《东京赋》中:“牙旗缤纷”。

[6] 春婆梦——典出苏轼。苏轼路逢老妪，说内翰昔日富贵乃是一场春梦。后遂用“春婆梦”作为感叹人生富贵无常的典故。

[7] 故侯瓜——即东陵瓜。语出《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东陵瓜后又称故侯瓜。常用为失意隐居之典。后比喻恬淡无争的生活。

[8] 浮家——浮家泛宅，形容生活长期漂泊不定。

[9] 冬青引——书名《冬青引注》，宋，谢翱撰，清，黄宗义注。

[10] 义熙民——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陶渊明辞去只做了83天的彭泽县令，决意退隐田园。

[11] 阳羡——江苏省宜兴市秦汉时称阳羡，犹禹州古称颍川。

[12] 玉堂仙——翰林学士的雅号。

[13] 掀髯——《禹州志》记载曹广权长髯亦美，大腹便便。

[14] 赫蹄——纸的别称。

[15] 羲皇——伏羲氏以前的人，即太古的人。古人想象羲皇之世其民皆恬静闲适，故隐逸之士自称羲皇上人。比喻无忧无虑，生活闲适的人。

（二）禹山埋骨无骊歌

东寅先生和韵：

五藏莫遣侵国主，醇醪不用陶丹府^【1】。

是心窍作秋虫号，四海谁知有我汝。

我今入骨癖更多，霜髭绮语相摩挲。

每逢佳句则问法，时复斗韵酣赓歌^【2】。

柏梁创体音激楚，乐府歌行分部伍。

才兼鲍照自夕难，只闻李杜执桴鼓。

初唐派别流百川，由来清丽总芊眠^【3】。

盘空硬语^【4】又一系，韩苏相去三百年。

王郎下笔神功速，食古日进自耕禄。

自泛颍水识东坡，迨寻吴市逃梅福^【5】。

岁月不敌意峥嵘，遗我羽书堆折毂^【6】。

平生有分胶投漆，瞥见读破书连屋。

新诗钜制寄瑶华，听如弦语发琴牙。

高山流水成连坐，浮云孤凤颍师家。

又如食蜜中边甜，回想晨鲜凝露花。

投我取携美且富，不数桃李与木瓜。

词源吸向龙门走，始信腹量容八斗。

隶事千篇无一同，才人胸中靡不有。

亿昔蓬莱驾云车，行吟赠言惜离居。

只今故纸红不退，谁云别泪酒樽虚。

去思亭记歌兼引，袖中新出初写本。

但恐山石作人言，无乃溢词疵有隐。

嗟我与子皆遗民，眼前颜色无故新。

偶闻五声失宫律，截竹欲问古伶伦。

舟中敌国几连约，禹甸于今足斟酌。

西方彼美籥翟^【7】闻，夏声不竟鼓鼙作。

山云隐处化烽烟，前望劫地白无边。

自焚既是不戢火^【8】，先知何必叩金仙。

携酒快道江山好，忧来不断令人老。

草间惟拔卷葹心，海边安得如瓜枣。

我亦生日悬孤人，夏时改闰乱寒温。

坐看甲子行年匝，羞称苗裔轩辕孙。

诗来劝及行时乐，磊磈^【9】频年半产削。

翻学少陵诗酒污，未觉长工一念错。

此身况寄天地拓，见性乃是长生药。

即此嘉谷去蝗螟，不失有田犹负郭。

逍遥秉烛且温经，偶然余时写黄庭。

拄杖看云行冉冉，脱簪邻水照星星。

感子温意回春城，十年得见多心情。

更愿携将颍川月，印此空洞百坡亭。

扁舟莫遇江神怒，金焦两点容如故。

来时好趁瓜步潮，归去同攀京口树。

一篇酬答笑我忙，伫盼明年春草长。

还带戏语背人说，玄冥早日禅东皇。

注释

[1]首句“五藏莫遣侵国主”句：引用《黄庭经》句“心为国主五藏王”。“醇醪不用陶丹府”句，典出《兰亭集》，为谢安所吟“醇醪陶丹府，兀若游羲唐”。

[2]赓歌——泛指歌颂太平之歌。唐 杨巨源《春日奉献圣寿无疆词》之七：“中宫陈广乐，元老进赓歌。”

[3]芊眠——“眠”通“绵”，芊眠指草木茂盛的样子。

[4]盘空硬语——语言遒劲有力像能在空中盘旋一样。形容诗文气势磅礴，矫健雄浑。唐·韩愈《荐士》:"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奡。"

[5]逃梅福——梅福，字子真，九江郡寿春(今安徽寿县)人，西汉南昌县尉。公元8年，王莽篡位称帝，改国号曰新。梅福逃避王莽的挟嫌追究，离家去了海昏(今江西永修县)，卒于吴门(今江西永修县吴城镇)。苏轼有诗句 ：“犹当隐季主，未遽逃梅福。”

[6]羽书——古代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类鸡毛信。

[7]籥翟——籥（音yue）、翟，古代两种乐器。

[8]戢火——戢，停止。

[9]磊磈——磈（音kui）,高低不平，形容积在心中的愤懑。

后语：该诗节选王棽林《畏秋楼诗稿》（尹建超/编，向悦/注）。伴随着对《禹州志》（王棽林/修，孙彦春/校注）的不断翻阅，禹州清末民初那段历史也清晰起来，从对诗的一知半解到稍通大意，也花费了不少时间，长沙大儒曹广权牧禹时期结识了禹县人杰“中原霸才”王棽林，两人惺惺相惜，互为仰慕，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曹王二人颍水颉颃，鸣琴而治，唱和作答，晚年隐居，书信往来，庆生奉诗，真乃佳话。 曹广权离任后，又数次重游禹州，曹王交往从未间断。1934年曹广权逝世，应禹人之愿，埋骨禹山，曹与禹州可谓感情深矣。本人一方面佩服曹、王二人学识之渊博，另一方面也倍感两人惺惺相惜的相知。然而诗中用典较多，限于自己的文学程度肤浅，有些不甚明白，查了一些资料，斗胆把用典作些补注，错误之处，敬请大咖指正。在这里特向《畏秋楼诗稿》编注尹建超、向悦老师致敬。

2021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