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我人生的关键一步

1977年,是十年文革结束后恢复的第一次高考。据报道,当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570万,录取人数27.3万,录取率不到5%。作为时代的幸运儿,我有幸参加了这次高考并被高校录取。四十多年过去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真是思绪万千。

我是1973届高中毕业生,1974年初回到家乡白地公社江村大队悦心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1976年初,因村里的小学附设初中班缺英语教师,我有幸成为一名民办教师。讲起我任英语教师的事,还有一段趣闻。
我读高中时,所在班级的学生除来自本校白地中学,还有来自庙首、孙村两个中学的学生。我读初中时的白地中学师资力量比较强,初中政治、语文、数理化和英语课程均能开设。而庙首、孙村两所初中仅开设了政治、语文、数学课程。

为了照顾来自庙首、孙村学生的高中阶段学习,我们的高中阶段学习就出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政治、语文、数学是高中课本,物理、化学、英语三门课程又从初中开始再来一次。不过这也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好处,就是初中的两本英语课本,我算是滚瓜烂熟了。我能当英语教师,现在说起来是天大的笑话,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就顺理成章了。隔壁公社的一名下放知青仅认识26个英文字母,也在他所在的公社初中当英语教师,每到星期天,他都到我家里来把下个星期要教学的英语单词先学一遍,有些单词甚至要我用汉字注音,然后再去教学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年代里很多事情真是荒诞不经。
秋季开学前,全公社的教师都要集中在公社中心小学开会,中心小学校长在会议上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大体上说的是,今年的高校招生要改变原来的由贫下中农推荐的方法,实行以考试成绩为主的录取方式,鼓励我们年轻教师要提前准备,看书学习,参加考试。
一天早晨,有线广播传来了我期盼多时的好消息,就是1977年高校招生工作方案正式公布,要求符合条件的毕业生到公社报名参加高考。当天上午,我和几个同学相邀去公社,交了0.5元报名费,填写了高考志愿表。因我的一个亲戚是北京大学数学系教授,所以我的第一志愿填报的是北京大学数学系,那时的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报名以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复习功课准备考试。我大概地分析了自己的知识水平和实力,高中知识政治、语文、数学还讲得过去,物理、化学没学过,只有初中水平,要在考试前这么短的时间里,攻克高中理化,肯定是不可能的。再加上我当时是一个人生活,除正常的教学工作不能中断外,还要种地种菜,喂猪喂鸡,烧饭洗衣。当时自己也很年轻,想法比较简单,认为政治、语文靠基本功,物理、化学反正是黑门,需要强化复习的还是数学。我在家里找了一本中学数学公式的书籍,每晚睡觉前都要翻阅一次,强化数学公式的记忆,自己感觉效果还是不错的。
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终于来临,我和我的同学们一道奔赴县城,参加考试。我的姨妈在县城一所小学当教师,看到我来参加考试,非常高兴,在家里安排我和我带来的一名同学吃住,那时的条件都很困难,姨妈家的住房只是一个小套间,外间白天放一小方桌吃饭,晚上移去饭桌,搭建临时床铺给我们睡觉。那时的物质供应十分短缺,副食品凭票供应,可两天考试期间,姨妈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们做点好吃的。这份亲情现在回想起来,总是感到分外温馨亲切。

走进考场,许是因为年纪轻还不太懂事,没有感觉到有多大的压力,临场发挥还算自如。政治考试有一道题是默写“三大纪律 八项注意”,我一字不漏,连标点符号都完整地默写出来了,感到非常得意。语文考试就是写一篇作文,题目二选一,分别是“紧跟华主席 高唱东方红”,和“读《攻关》有感”。我写的是第一个题目,因为我对这个题目的理解就是要我们紧跟华主席,继承毛主席遗志。当时的广播、报纸,天天讲的就是这些东西。我把天天听到的这些标语口号逻辑性地接续起来,一篇作文就完成了。数学考试基本发挥正常,会做的题目都做了。理化试卷一拿到手,立即傻眼,目瞪口呆。记得物理试卷第一道题目是一个核物理反应方程式,从未学过,硬着头皮,找到了几道运用初中理化知识能解答的题目,草草敷衍,几乎是交了一张空白卷。

考试结束回到家里,在焦虑与不安中等待着考试结果。一天上午我正在学校上课,邮递员送来了一份通知,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件,里面有一份通知书和一份政审表格,通知书大意是:我的高考成绩已通过预选分数线,接下来要在规定时间里参加体检、填报政审表格上交。此时的我真是喜忧交集。
因为高考第四场考试我的理化试卷近乎交白卷,所以我对自己的考试成绩信心不足,根本没想到考试成绩能够达线,现在接到了预选通知书,真是喜出望外。忧心的是按照当时的社会政治氛围,我的家庭政治背景是很复杂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父亲原是歙县中学高中物理教师,1957年划为右派,病死在劳教农场中,母亲是小学教师,文革中被诬为黑帮,挨批挨斗,前几年才落实政策恢复工作。要是按照以前的推荐入学,我根本就不敢奢望还能上大学读书。现在我的高考成绩虽然达线,但像我这样的家庭政治条件,政审这道关能否通过,确实心中无底,因而忧心忡忡。当时的人大都比较单纯,我也不懂得请客送礼、找关系等,把政审表填好送交大队部,就算完事了。
录取工作开始了,我的一些同学陆续接到通知书,兴高采烈地上学去了。而我在急切盼望等待中,一直杳无信息。心中不免嘀咕,是不是政审过不了关?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事。后来才知道,大队给我的政审意见是:在优先录取贫下中农子女的条件下,同意录取该生。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个政审意见对我来说,应该是很满意了。可能与我在村里的现实表现有关系吧,我除在劳动中肯吃苦卖力外,还积极参加村里的各项公益活动,比如参加文艺宣传队演出、义务为扫盲夜校上课等。村里的干部群众对我这个黑五类子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歧视。据了解,有不少与我相类似的考生,虽然成绩优秀,就是因为没有通过政审关,而被高校永远拒之门外。
1978年春节过后,我已对高校录取完全失望,回到小学继续担任民办教师。有一天,喜从天降,公社突然发来通知,要我去公社取回高校录取通知书。当时的喜悦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我一路小跑,口哼革命小调,急奔公社,取回高校录取通知书:我被徽州师范专科学校物理系录取了!


(作者系旌德县政协副主席,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