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机器水
喝冷水也是一种疗法,叫饮水疗法。据说从日本传过来,是考古发掘,在古墓中找到的,还是从古中国传过去的,国内已经失传。那一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首次访华,难免要送点贵重的礼物,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就送的这个疗法。他家在田坝子,屋侧就是菜地。有几年菜地荒芜了,全家人就在菜地取土舂砖,刨开一尺熟土,底下尽是红色粘土。舂好的土砖码在屋檐下阴干。土砖墙屋子砌好,菜地留下好大一个坑。一时引起周边无数人相继前来取土舂砖,这是后话,此处不叙。他像他父亲一样,高个子大骨架,却纳少消瘦,脸带菜色。听说了这个方法,当天就进行尝试,一个月不到,饭量大增,面现血色。我感觉好奇,便问他用的什么方法。他拿出个搪瓷盅盅,在我面前晃,说没做其他的,就是每天喝一大盅盅水,最好是井水,没得井水,也可就舀瓦缸里的机器水,头天睡前舀好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清晨空腹喝,能把人体内的浊邪全部冲洗干净,整天清清爽爽。我身体一直不大好,就比较关注保养健身方法。人们往往不理解,认为你这人也是,这么关注养生,怎么身体还是这么差?他们把因果关系搞颠倒了。清晨五六点钟起来,我就在水缸里舀了一大搪瓷盅盅冷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喝完后,就出门去慢慢跑步。一路上,水在肚子里就像在皮球里一样摇荡,咕咚咕咚响,感觉肚皮特别胀。过后则感觉很饿,胃口似乎打开了。
没喝几次,就不想再喝了。冷水下肚,胀起不舒服。还有些人不适应,硬着头皮灌下,顿时脸青面黑,立马打干哕,还有的喝了冷水拉稀。我虽无异样,而且还有活媒子,也不愿再试。何况,长跑坚持了一两年,已经有了明显的效果。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就认定长跑了。漫无边际的神侃,虽然笼罩了一层神秘光环,但如果都是这个腔调,久了多了,人们便半信半疑敬而远之。于是,再讲故事,就尽举你身边人的例,张三李四王麻子,有些是他的亲戚朋友,有些是你认识的人。让你看得见摸得着,活灵活现,这就是活媒子。后来电视上卖药的卖吃的,找些老太婆老大爷小孩子现身说法,搞传销的让熟人去诳熟人,大抵就是走的这条路线。在水缸里舀机器水,是因为当年水管还没进屋,机器水都是集中供应,定点定时。所以,家家户户都备得有水缸储水。因为是机器从河里打上来的水,民间就叫机器水,其实,就是自来水。弹子石大佛段地区,大部分人都是吃的裕华厂的机器水。裕华厂在窍角沱江边有专用的打水趸船。江水浑浊,抽到清水池澄清过滤,再泵到二里大仙庙旁的圆柱水塔和塔山顶上的地堡水塔中。然后通过管道分流到各个水站。那两根碗口粗的生铁管,日晒雨淋,黑黢黢的经久不锈。打水趸船在长江边,打水房却在厂内半坡上,到坡顶棉社去的斜坡路边,整日关着门,透过门上的铁丝网,可隐约望到里面,尽是大铁家伙。到棉社开会看电影,来去都要路过这里,只听得机器嗡嗡嗡嗡的响声,地皮仿佛也在随之震动,有种莫名的恐惧笼罩。清水池在打水房后面的高坎上。下班回家,沿宽阔的石板路爬上坡,走后圆门出三里,在女工宿舍的麻条石墙外,左边有道一两丈高的石堡坎,长年湿漉漉的,长满青苔,堡坎上还有矮砖墙,里面就是清水池。供水范围逐步扩大,裕华厂又在塔山顶上新建了一座水塔,高挑如伞形。塔山,也有人叫鸡山,之前那座水塔,隐在夹竹桃和竹篱之内,匍匐在地,露出地面不过丈余,有点像日寇阵地上的地堡,我们就叫它地堡水塔,时间久了,颜色暗黑。地堡水塔虽不高,但塔山的地势在大佛段地区是最高的。大仙庙水塔下面那层,住着我的同学。第一次走进水塔,看到塔屋里面也是圆的,桌子床铺都贴不拢墙,感觉很新奇。窗户也怪,一面墙上从下往上有好多扇,有的很矮,有的很高。同学姓孔,父亲是军官,接管工厂的军代表。他随父来插班,穿一身军绿衣服,长得瘦高,跟所有瘦高的人一样,背也有点佝。他父亲调走后,他也随之转学。再住进水塔的人是保卫科长,人矮,官级也低了许多。如今大仙庙这座水塔依旧屹立不倒,已经蒙上黑黢黢的岁月包浆,又因见证过裕华厂内迁和兴衰,成了文物。站朝天门大桥南桥头右侧,凭栏眺望,就可以看到冒出构叶树荫的水塔。而塔山上那一高一低两座水塔,连同塔山,修腾龙大道时就被夷为了平地。随着水塔的轰然坍塌,裕华厂(后来更名为重棉三厂),这家曾给弹子石带来过福祉的工厂,也无力回天黯然倒闭。建设村,劳动村,惠工村,三里,大有巷,窍角沱,王家沱,江边新村,庆新村,甚至大佛段街口和五一村弹子石老街,都建得有机器水站,每个水站设专人定时管理供水。建设村的水站在学习室侧边的丁字路口,供应附近几百户人家吃水。地面铺得有青石板,顶上搭得有棚屋,棚屋是木板墙,有个特大的窗口,屋里摆一张方板凳,坐着开水关水的是个斜眼老太婆。收了水飞子,看你把水桶摆好,就搬动开关。开关是一个沉重的长铁柄。从木板墙伸出来两根寸多粗的铁水管,两个水桶同时接水。斜眼老太婆坐着,从大窗口盯,看到水要接满了,就立即按下开关。水飞子最初是圆形薄铁片,银元大小,中间有孔,压得有字,买来用一根铁丝串成一大串,挂在墙上。后来改为印了字的纸飞子。每次挑水都要排长队,移动却快,空水桶得挑在肩上,双手握着桶绳,就把纸飞子粘在嘴唇上。队排拢了,扯下粘嘴唇上的纸飞子,有时干了,也扯得出血。我家的水缸要装四五挑水。水缸上有个木盖子。放一个大水瓢。遇到五月初五,父亲要在水缸中扔一节玉白的菖蒲根,避时疫瘟病。水缸周遭还要洒一点雄黄,驱泥虫蚂蚁。说起当年,人们可能都还记得,每家的担水挑煤是两件大事。如果你是准女婿,做这两件事是上门必须献的殷勤。在一个地方日子过久了,散落的人们渐斩都会凝聚到一起。或许是村口边那棵古老的大树;或许是村中央那座破旧的戏台;既是标志,也是中心,人们自然而然在此聚集。机器水站就是这样,除了供水,还常常成为人们聚集纳凉的地方。接水的时候,寸多粗一大股水冲进水桶,会溅得满地都是。接满了关慢了,水也会流一地。长年累月的浸泡,石头阴沁沁的。机器水站又多在路口通风处,因此十分凉快。且有棚屋遮阳挡雨。不供水的时间,常常会聚一些人打牌。那个时候,以为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都将永恒不变,大树,戏台,以及机器水站也会永存。后来,目睹了更多的生死变迁,知道戏台子终将被拆,大树即使不被挖掉,也会自己枯萎朽腐。随着自来水管子分表进屋,机器水站就陆续撤掉了。
王辉明,1953年生人,长年居住在重庆南岸区弹子石。曾在《重庆日报》《重庆现代工人报》《南山风》《火花》《重庆工人作品选》《山西青年》等报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