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男孩，我很抱歉。」——儿童性侵中被忽视的男童
前段时间，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二审稿中关于加强奸淫幼女刑罚的提案引发热议，评论区叫好声一片：“终于可以惩治那些人间恶魔了！”
确实足以令人兴奋。
在我国最高检9月最新披露的数据中，仅2017至2019年3年间，检察机关就起诉了强奸、强制猥亵、猥亵儿童犯罪案件4.34万人。加重刑罚，无疑是对这些猖獗罪犯的一大重击。
但作为一名儿科医生，我的视线始终无法从“幼女”两个字上移开。多年的从医经验告诉我，因性侵被送往急诊室的小男孩，其实并不少。
什么是儿童性侵害？
在讨论前，我们首先要清楚一个概念，什么是儿童性侵害？
儿童性侵害，在国际上有个更常用的概念——儿童性虐待（Child Sexual Abuse）。
可能很多人会认为，“性虐待”仅意味着身体上的侵犯，实际上儿童性虐待不仅仅指“猥亵”或“强奸”,一些与孩子年龄不符的、强迫发生的与性相关的活动，无论孩子是否愿意，都是对儿童的性侵害。
它并不限于涉及生殖器官的实际性接触。向儿童展示色情场面、利用儿童制造色情影像照片等非肢体接触情况也属于性侵害的范畴。
儿童性侵害的受害者不仅仅是女童，男童一样会遭受性虐待，而这却是容易被人忽略的事实。
这一事实，在立法上也被忽略了。
被性侵的男童，因沉默而被忽视
在我国，遭受性侵的男童，有多少？分享几个数字：
2019年，媒体曝光301起性侵儿童案例，受害儿童逾800人。在这807名受害者中，有758人表明了性别，其中女童677人，占比89.31%；男童为81人，仅占比10.69%。
数据来源：《2019年性侵儿童案例统计及儿童防性侵教育调查报告》
看上去男童似乎“安全”许多。但请注意，这项数据仅以“媒体公开报道”案例为收录标准。
据《中国的儿童性侵：对27项研究的Meta分析》（Child Sexual Abuse in China: A Meta-analysis of 27 Studies）的数据显示，中国男童遭遇性侵盛行率（指一定时期内遭受性侵害的比率）为13.8%，女童遭遇性侵的盛行率是15.3%，两者相差并不大。
广东省疾控中心2013年发布的青少年健康危险行为分析报告显示：无论是高中、职校学生，还是大学生，每100个男生中，就有2、3个有被迫的性行为，是女生的2.2～2.3倍。
以上种种，足以说明，媒体公开报道的男童被性侵案例少，并不能说明男童面临的风险低，男童遭受性侵害，可能更具隐蔽性、更易被忽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男童受性侵现象更为“沉默”？
光明未及，罪恶在黑暗中发生。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置身事外。
1、男童防性侵教育留白
一方面，“男性不容易成为性侵受害者”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再加上性侵男童案件曝光较少，许多家长、学校以为性侵男童是小概率事件，对男童的“性教育”重视程度难及女童。男童自身防侵害的意识更为薄弱，有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侵害了。
另一方面，国内对男性性侵的性禁忌更强烈，男童遭遇性侵后往往更倾向于选择沉默，这无疑让针对男童的犯罪更加隐蔽。
这其中，父母意识的缺乏，最让人痛心。
因为男童防性侵教育的起点，从来不是孩子，而是家长。
若家长作为孩子最亲密无间的人，都不把防性侵教育当一回事，甚至羞于开口，那当男童遭受侵害时，他又能求助谁呢？又要由谁来教男童保护自己呢？
2、法律在强奸罪上的“男女有别”
另外一个让人忧虑的现实是，遭遇性侵害的男孩面临更加严峻的维权困境：
我国刑法中强奸罪的被害人一直仅限于女性。自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颁布后，性侵男童，造成严重后果的才会以故意伤害罪、猥亵儿童罪论处。
图片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对强奸罪的规定
图片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对强制猥亵、侮辱罪、猥亵儿童罪的规定
在中国裁决文书网公布的猥亵儿童案中，我们时常能看见男童和女童在量刑上的不平衡。
在今年9月一起猥亵男童案中，施害人前后猥亵男童4次，且发生了事实上的性行为，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四个月。
就在同年另一起猥亵女童案中，施害人两次猥亵被害人（没有发生性行为），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三个月。
类似的案件还有很多，男童似乎一直未曾得到应有的保护。
这次轰轰烈烈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将保护对象圈在了10岁以下的幼女，男童却又被排除在外。
想要打破“沉默”，给予男童最大程度的保护，需要从司法上根除这种“男女有别”。
把强奸罪的被害者范围从“妇女、幼女”扩大到“他人”，把“奸淫不满10周岁幼女将适用更重刑罚”改成“奸淫不满10周岁幼童将适用更重刑罚”，会更好。
作为一名母亲，我衷心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被伤害的男童——难以磨灭的创伤
在纪录片《被性侵的男性》中有这么一个案例，男孩被表哥侵害后，告诉了他的爸爸，而他爸爸却说：“幸亏你是男孩。”
同样是性侵，女童更容易被伤害，男童“还好”、“没什么损失”——这无疑又是很多人的“刻板印象”。
作为一名儿科医生，我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无论男女，被性侵所受到的身体伤害从本质来说是无差别的，男童所受心理创伤并不会比女童少。
美国一项针对儿童性虐待的调查提出，虽然许多文献都集中阐述儿童性虐待对女童的影响，但经对比分析发现，儿童性虐待对男童的影响也显示类似的结果。
今年5月，四川一名高中男教师梁岗，被举报在2010-2020十年间，利用班主任和心理健康中心主任的身份，对班上数十位男生进行不同程度的性侵和骚扰。
梁岗事件的一位受害者表示：“这次经历恶心难受至极，内心极度恐惧却要理性面对生活，焦虑，臆想，长期伴随着我，极为痛苦。”
另外一名当事人也深受折磨：“直到现在我还会不自觉地想起当时的场景，无法磨灭。我觉得自己是不干净的，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始终觉得对不起她。”
图源 CGTN记者团 https://weibo.com/5401376278/JeeK4uszC
肉体受到的创伤，大多能通过专业医疗手段治愈或改善，心灵的摧残却可能伴其终生，我们可以怎么办呢？
把孩子遭受性虐待风险降到最低的方法
我们都相信，刑法中终有一天会回应我们的诉求。可我们也清楚地知道，那一天大概率不会来得太快。那么在这之前，我们如何保护我们的男孩？
1、培养孩子与父母的信任非常重要
你要早早的告诉孩子，父母与他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他们可以自如地与父母分享任何事情——不管是好是坏，无论悲伤或喜悦，无论这件事情是否难以启齿，这样他会更愿意告诉你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2、记得营造不忌讳谈“性”的家庭环境
你可以找机会多让孩子参与和性有关的话题讨论，比如一起讨论与儿童性侵害有关的新闻或报道。
记得要反复重申，一旦有类似情况出现，要第一时间跟爸爸妈妈说。
当然，夫妻和睦也非常重要，压抑的家庭环境会影响孩子的表达欲望。
3、清楚地教会男童如何防范性侵风险
· 认识哪些是身体隐私部位
千万不要害羞，这个举动非常重要。就是要告诉孩子，虽然这个话题很私密，但你是最佳的倾听者。
如果你害羞或者担心说不清楚，读绘本是个好办法，推荐绘本《我们的身体》。
· 未经允许，任何人都无权触摸隐私部位
√合理的触碰隐私部位情况：
· 监护人帮年龄小的宝宝洗澡、上厕所；
· 医护人员帮宝宝做检查或相关治疗。
除此之外，如果不乐意被触碰，任何人都不应该强迫。
这里的任何人，不限于男性，也包括女性。不限于成人，也包括同龄人或老者。不限于陌生人，还包括老师、亲戚朋友、邻居、家庭成员、保姆等熟人。
事实上，《2019年性侵儿童案例统计及儿童防性侵教育调查报告》的数据显示，儿童性侵案中，熟人作案的比例超过7成。
但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家长，远比我想象中少得多，连一半都不到。
在此建议各位家长，请不要轻易把孩子交给他人单独照顾。无论这个人是您信赖的老师，还是常联系的亲戚。
· 勇敢说“不”
孩子其实知道哪些关注或者接触方式是让他们不安、不舒服、不喜欢的。要教会孩子如果遇到有人以他们不喜欢、不舒服或者父母认为不对的方式接触他们的情况时，要勇敢拒绝，大声说不，迅速跑开。
防性侵不应该是光说不练，爸爸妈妈可以在日常中通过游戏让孩子掌握技能。
比如，我们可以问：“如果有人用你不喜欢或感觉不舒服的方式摸你，你可以怎么做？” 这种“演习”的方式比较自然，还可以和孩子一起讨论有哪些解决方案。
· 对网上的“朋友”保持戒心
在我国的性侵案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发生网络社交平台上。由于施害人的隐蔽性，家长很难发现孩子正面临的风险。
不让孩子上网是不现实的，但我们可以提醒孩子，要警惕屏幕背后的这个“有缘人”，不要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和网友私自会面。
· 遵守规则，不去限制未成年人出入的场所
在安保措施薄弱的地方，人类的理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相关数据显示，我国性侵案的施害人有相当一部分在犯罪前有饮酒行为。他们常出没于酒吧、网吧等人员复杂的场所。
家长可以帮助孩子树立规则和自我保护意识，提醒孩子别去这些限制未成年人出入的地方。即便受到诱惑，即便有空子可以钻，也应该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等到成年之后再说。
4、学会识别男孩可能遭受性侵的蛛丝马迹
儿童性侵案施害人的隐蔽性通常较强，重复作案的可能性较高。
当男孩开始出现这些迹象，需要怀疑他可能正经历不好的事情：
· 心情莫名变得焦虑、沮丧；
· 与家人和朋友的交流变少；
· 睡眠、饮食规律大变；
· 过度情绪化，出现攻击性或自残行为。
当您看到这里可能会发现，我在前文中提到的很多男童可能遭受的风险及相应举措，也同样适用于女童。是啊，保护孩子从来不应该以性别为出发点。
幼童防性侵教育，其实也是男童防性侵教育。
或许，当我们打心底里不再从各个层面上（包括法律、教育、文化等）纠结“童”之前带“男”还是“女”时，我们的孩子才是真正被很好地保护着的。
作为保护儿童免受性侵害的托底的刑事立法，更应如此。
end
审核律师：谭鹏程
参考资料：
[1]https://www.spp.gov.cn/spp/zdgz/202009/t20200918_480406.shtml
[2]http://www.all-in-one.org.cn/newsinfo/353182.html
[3]https://www.uptodate.cn/contents/zh-Hans/evaluation-of-sexual-abuse-in-children-and-adolescents?csi=d50e3098-a8ad-426e-b539-06e2e0ef3df0&source=contentShare
[4]https://www.aihw.gov.au/reports/domestic-violence/family-domestic-sexual-violence-in-australia-2018/contents/summary?source=post_page
[5]http://cdcp.gd.gov.cn/newsdt_list/zxfb/content/post_1101970.html
[6]https://www.cdc.gov/violenceprevention/sexualviolence/fastfact.html
[7]http://www.court.gov.cn/upload/file/2019/11/22/11/13/20191122111344_89989.pdf
[8]https://www.healthychildren.org/English/safety-prevention/at-home/Pages/Sexual-Abuse.aspx
[9]https://www.healthychildren.org/English/ages-stages/teen/Pages/Mental-Health-and-Teens-Watch-for-Danger-Signs.aspx
[10]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413451/
[11]https://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c44ea2c9af754d42a290abe000388ef8
[12]https://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bd8e9325790f49098cbaac4500c1ced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