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成 | 善恶有报说凤姐
善恶有报说凤姐
文|张宗成
王熙凤是《红楼梦》一书中的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尽管她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只排名第九，但由于其相当于荣府总管的地位和其台前幕后引人注目的表现，因此一直颇受读者的注意，甚至在许多评论中，出现了“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的现象。
本文无意重新认识王熙凤这个人物，仅想就从原著中采撷的若干现象加以归纳比较分析，从而探究一下善恶“报应”这个话题，以加深对作者写作意图的认识。
《红楼梦》第五回写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中，看到了有关金陵十二册上的一些人物的画与判词。其中有关王熙凤的画是一片冰山上的一只雌凤，那冰山大概是暗示其所处的人际环境，凤凰寓含她的名字，也有赞其美貌、聪明干练，是人中之凤的意思。其判词是“凡鸟偏从末世来，谁都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前两句除了用拆字法暗示名字之外，明确赞其才干，叹其生不逢时；后两句则用以揭示她后来的命运。
她漂亮。“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稍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分娩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这形象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当属人尖子之列。
她会说话。她当着贾母夸黛玉，“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既夸了黛玉的标致，更不着痕迹地将贾家在场的诸位太太小姐的气派夸了个遍。
她会来事。王夫人嘱咐她给新到的表妹黛玉裁衣裳，她说，“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从王夫人的反应看，她对凤姐的机敏、会处事是相当满意的。
她聪明干练，杀伐决断。正如贾珍说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越发历练老成了。”从凤姐协理宁国府的表现看，她的确很有眼光，善于发现问题,善于归纳分析。凤姐答应协理宁国府后，马上就找出了宁国府管理上的五个弊端，为她处置好秦可卿大丧期间的后勤事务奠定了基础；她有手段，有条理，不讲情面，效果明显。遇见一人迟到，便责打二十大板，罚扣一月银米，杀鸡儆猴，震慑了宁府的执事众人。她生病期间不能主事，荣府里组建了一个替代她的班子，探春、李纨外加一个薛宝钗，三个人理事尚不如她一人利索周到，可见其治理能力之强。
她善解人意，会送人情。大观园那个诗社起来，探春刚出口说我们想请你做个“监社御史”，王熙凤当即就明白意图，说你们是缺个“进钱的铜商”，马上表态“我明儿立刻上任，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做会社东道”。
她也有敬老惜贫的表现。初见一进荣国府的刘姥姥时，她能“满面春风的问好”，还笑着对刘姥姥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听说刘姥姥还没吃早饭，就“忙命传饭来”，临走送上20两银子之外，另拿一吊钱来，让刘姥姥等雇车用，考虑何等周到。送别时交代“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接待有始有终，可算周全。这件事的结果是“刘姥姥感激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凤姐的诸多优点为这个人物增添了许多亮色，为她在大观园赢得了一定的口碑，当然我们不能只见凤姐的诸多好处。实在话，王熙凤是一个优点和毛病甚至恶行都很突出的人。这个人物人称女曹操，成为一个极富生活底蕴的文学形象。
她辣，被称为凤辣子。辣的不仅是她的语言，更指她的手段。她惩治丫头的办法，据她自己所说，“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底下，茶饭不给”， “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她还威胁要用烧红的烙铁烙嘴，要用刀子来割肉，并当即拔下簪子来戳小丫头的嘴，一巴掌打得那个小丫头立刻两腮肿胀。
她酸，被称为醋坛子。在那男尊女卑的社会大环境下，斗贾琏有些吃力，她就把威撒在女人身上，包括和贾琏鬼混的鲍二家的，一度威胁到她地位的尤二姐，甚至贴心应手的平儿等等。更不必说她整日像防贼似的防着的一切可能接近贾琏的女人。
她阴，爱玩弄权术，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对待贾瑞，就因为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生出一个愿望：“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为了这个愿望，她假意夸奖贾瑞，设圈套让贾瑞上钩，让贾蓉贾蔷百般捉弄，最终如愿治死了贾瑞。还有一例是对待尤二姐。她接尤二姐进府， “携手上车，同坐一处”。话说得谦卑得体，当面是人，是菩萨；在背地里她则百般败坏尤二姐的名声，刻薄其生活待遇，断绝了尤二姐的出路。最后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其表现与恶魔无二，却以自己的假面使尤二姐“认她是个极好的人”，“竟把凤姐认为知己“。连“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说：'看她如何这等贤惠起来’。”
她狠，听说死了人，心一点不为所动。当她听兴儿说尤三姐抹脖子自杀了，她的评价是
“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王八。”更甚者她有一颗杀人的心。王熙凤虽为妇人，没有妇人之仁。她有把柄落在张华父子手里，后来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治死。在对待尤二姐和秋铜的问题上，她的心思是“等秋铜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铜。可见其的确是“心如蛇蝎狠如狼”。
她贪，无论是大钱小钱都不择手段地捞。《红楼梦》第十五回写凤姐弄权铁槛寺，对替人求情办事的静虚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仗着这股胆气，她一张口就是三千银子，也因这个由头，引出了张金哥和守备公子两条人命。除了大贪之外，还克扣下人月钱，拖延发放时间以放债生息，小说里借平儿的嘴介绍，“每年少说也得翻出一千两银子来“。此举招来许多怨言之外，为她的形象减分不少。李纨一句玩笑话道出了人们内心对她的评价：“天下人都被你算计去了！”
王熙凤的“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是一句自我壮胆的话，也是要向有求于她的老尼净虚展示她的豪气，更是她背离传统观念的宣言，表明了她要在弄权贪腐的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分析王熙凤的“善”，除了天生丽质的美和自小在官场耳濡目染学到的能之外，她处事的精明之处是她善于抓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她生方取悦贾府权位最高的老太君，善于利用邢王二夫人的矛盾，尽量善待老太君看重的宝玉、黛玉、宝钗、湘云、探春、李纨等人，就连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姥姥，也因为是娘家王家的旧交，才那样以礼相待。诸多优点的存在，使她在荣府有了无与伦比的地位与权势，为她做出一些大事奠定了基础。积德行善，福及后代，那个到贾府来打秋风的刘姥姥，最后也为报恩，出面为凤姐的后代巧姐安排了一个还算可以的结局。正如巧姐的判词中所说“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而凤姐打压的人则是其公开和潜在的情敌和各色的下人，以至像赵姨娘那样的偏室。打压的结果，带来的是积怨和报复。不能说她后来的疾病加重与赵姨娘的使坏无关；机关算尽无疑是他最后走向牢狱的结果；至于判词中提到的贾琏对她的态度巨变，不能说不与她的妒忌和逞强有关。从这个角度说，善恶还是“有报”的，只不过实施这报应的并非天命和“阴司地狱”，而是人心。虽然她宣称“从来不信”，但是她的内心世界同样排不开传统观念在她心上留下的阴影。
在贾宝玉梦红楼听到的歌词中，有关凤姐的一曲叫“聪明累”,说得明非常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一唱三叹之中，不乏借凤姐劝诫世人的意味。
一部《红楼梦》，虽有若干反传统的思想在，但基本上还是遵循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基本思想理念，从大部分文字看，曹雪芹是信命的。尽管他以无机会补天被弃大荒山的顽石自况，但还是在尽自己所能，从事着补天的事业。他用大量的事例告诉人们，世界是变化的，发展是有阶段的，变化是有规律的，善恶是有报应的。作者希望人们在阅读消遣之余，接受他的一些观点，比如宿命和报应。对此我们则应有自己的判断。当然这并不妨碍我们从文学的角度，去欣赏凤姐这个有血有肉的艺术形象。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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