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荟 | 母亲走过的岁月

母亲走过的岁月

文|芦荟

母亲是1935年出生在湖北广水的一个村庄，听母亲说，她本是大财主之户，家里是经营布匹生意的，记忆中家里有丫鬟，有一个大宅子里连环着几套房，可惜轮到外公这辈，不知啥原因，可能俗语说，富不过三代吧，家境已经败落了。就剩下一套房屋了，还有几亩薄田，我小时候曾经在祖屋住过，房屋无论从结构和院落来看，还残留一丝往日辉煌的痕迹。

母亲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思想相当严重，本来还有几个妹妹，但都还未睁眼，就被封建愚昧的外公，惨无人道按在尿罐里，母亲沉痛的说，这件事曾让她恐惧愤怒，小小的她还抗议过，吵闹过，最终无济于事。

在那个封建男权社会，女性的地位是卑微的，母亲虽然活着，但封建制度还得承受，就是最无人道裹足之苦，幸好的是裹了不多久新中国成立，这种陋习才终于废止，但脚以开始变形了，我时常问母亲，裹脚时你怎么不反抗？难道不痛吗？她说痛，撕心裂肺的痛。

外公一个人为了养活六口人，可能过度劳累，不堪重负，过早驾鹤西去，当时母亲还不到十岁，后来不幸的事接着而来，唯一舅舅才二十几岁也暴病身亡，童养媳的舅妈，不得已怀着孕改嫁。每当母亲讲到这里，总深深叹了口气，真的家运不幸，剩下毫无主见又什么都不会做的小脚外婆，尽管家里有几亩薄田，可母亲和姨妈们年龄还小，顿时全家陷入绝望和悲苦之中，外婆也每日以泪洗面，旧社会的女人失去丈夫，就像塌了天。可怜的母亲，不得已和姨妈外出讨饭来维持生计，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才十几的母亲还当了半年的童养媳，后来太想家自己跑回去了。

后来慢慢大一点，就开始学做农活，插秧，犁田，耙田，挑谷，姐妹几个小小的身板在田间付出万般艰辛，做男人们才干的活，才勉强养家糊口。

到了1950年时，土地改革，母亲家的地充公了，然后就是集体制，挣工分分粮，其间两个姨妈也相续结婚了，就剩下外婆和母亲，日子也好过一点，俗语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母亲在患难困苦中长大，开始有自己的独立思想，就主动请人代写一封绝交书，解除了童养媳的婚约，听说对方家境富农，还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学士。

在集体制这几年，由于母亲吃苦耐劳独立能力强的精神，获得村干部的赞赏，便把母亲提拔当上了一名妇女队长，虽说母亲一字不识，但她有魄力和胆识，还有一颗无私奉献的善心，当年，像母亲这样的女干部是稀缺的，乡镇府护持年轻干部去提升学习，一次学医，还有当兵的机会，可是母亲考虑到外婆没人管，一次次都错失良机。

我们兄妹五个，加上小脚外婆，总共八口人的吃穿，在记忆中大多数都是母亲来操劳的，她终年没有休息，作为女人生孩子特殊时期，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最脆弱的边缘，但对母亲来说，坐月子是奢侈的，和往常一样下田插秧，挑水，做家务，可能是上帝眷顾贫穷人，赐予母亲一个超强的免疫力，才击倒不了她那坚强的身体。

每当上工当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母亲就抓住这空挡，快速割点猪草，等都收工了，继续割满一筐再回去，记得家里喂养的是一只母猪，母猪能下猪仔，卖猪仔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所以母亲很用心的去伺候它。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然后上工，到了晚上又继续熬夜纳鞋底，纺纱，每天就这样循环着，像一只旋螺，永远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小时候很不喜欢穿母亲做的布鞋，穿起来像水瓢，丑极了，也不爱穿蓝白色土布衣，皱巴巴的，唯有在春节时才能穿上带花纹的洋布。母亲做鞋子丑的原因，是为了得赶时间才做的粗糙简单，是的，一家八口人，春夏秋冬的鞋，鞋底鞋面，一针一线纯手工劳做，能想象到母亲的手，是多么的沧桑而有力。时常记得，很多次睡醒，在寂静的深夜，总能听到母亲纺线，或织布的声音，直至到很多年的晚上，母亲早已不再纺线，织布，但耳朵恍惚还能听到这种熟悉声音像催眠曲伴我入眠。

父亲因为早年读了几年私塾，也被安排当了大队会计，母亲后来又当了主任，还加入团员，照说我们这样干部的家庭，应该日子不会差多少，但母亲当多少年干部，一直以清廉正直为标准，对群众历来是公平公正为原则，母亲说， 1959年至1961年期间，由于大跃进运动，以及牺牲农业发展工业的政策所导致全国性的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危机，也导致很多人饿死的现状，但母亲领导的大队，三年中无一人死亡，为此还受到乡政府的表扬，讲到这里，说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入党。而父亲也是一位忠厚纯朴的人，不会因工作便利而中饱私囊，因此我们即使是干部之家而未带来经济上的宽裕。不过在二十世纪后，政府发文，过去曾经当过村干部的，每年给一定的补贴，虽说钱没多少，但起码呈现母亲曾经的价值。

后来，国家又一次土地改革，土地分到农民手中，经济条件就改善很多，再加我们相续成人成家，日子才逐渐轻松了，农闲时，她热心肠的充当起媒婆，她这个媒婆是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吃，纯粹是热心肠，而且成功牵线不少姻缘，然而她总是在忙碌着，每个星期虔诚去教堂，不减当年当干部的气势，不辞辛劳奔走各地演讲，传播善道。总说，多做好事福传后代。

深深地记得，2011年6月的一个电话，父亲突发心脏病离世，一时让人无法接受，这种悲疼的情绪塞满整个六月，母亲一夜之间也苍老许多。因此说人生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到。这些年我们各自都在异地发展，基本很少回去，母亲留守在家，用她自己的方式锻炼身体，以粗茶淡饭当保健，如今86岁，还能种几块菜，养几只鸡，每年的鸡养的有肥有大，在母亲的价值观里，鸡子是最有营养而最好的，就留给春节回来的我们，回观自己，总是忙为借口，陪伴母亲的时间寥寥无几，为此我时常感觉内疚而亏欠。

母亲这一辈子，童年遭遇家变，年少时在艰难中求生，中年时付出毕生精力为家庭而战，到了老年，选择在老家，平和而安定的独自生活。母亲很懂满足，她时常对外人说，自己的儿子媳妇，闺女如何孝顺，她如何的享福，有多少孙子外孙，和重孙，如果都回去，得几桌了坐不完，虽说不能儿孙绕膝，但也是儿孙满堂的，她很是知足……很知足的。

（作者母亲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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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

作者简介：芦荟，河南邓州人,自由职业者，爱好旅游，养花，画画，写作。个人奔50开始，零基础学写作，学画画，最喜欢的一句名言是，活到老，学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