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茶茶| 我欠母亲一个拥抱
2020年第12篇文
一梦醒来，凌晨四点半。
无法再入睡，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看到一个新的赞赏，是母亲给我昨日一篇文章的赞赏，66元。
母亲一直在默默地关注我的朋友圈，凡公众号有发文，她总是先看，时不时给我赞赏。
在母亲的眼里，我浑身上下全是优点，脸上写着的全是“优秀”。
母亲是深爱着我的，我也深爱着母亲。
可是，一直以为，我没办法与母亲特别亲密，在我内心深处，我对母亲有一种排斥。
我孝顺她，所有女儿能为母亲做的事情，我都会做，我就是没办法像对父亲那么亲密地对待母亲。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我已经有很久很久一段时间，是“看不上”母亲的。
去年母亲做了一件事，更加激发了我对她的不满。近乎有两个月，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原因是她与弟弟发生了争吵，当时母亲打电话给我控诉弟弟，电话中我听到的全是母亲的“无理取闹”。
当时极度愤怒的她，极尽全力地咒骂着自己的儿子，在我听来，母亲用词极其“恶毒”。
我想像不出，一个母亲可以 如此“狠心”地说出这些话来，义愤填膺的我，当场义正言辞地把母亲给顶了回去，并挂断电话。
因为这事，我似乎与母亲之间，有了更大的隔阂，也因为这事，让母亲对我有了几分“怯意”，她也不敢再怎么打电话给我了。
今年1月2日参加了一次演讲，在演讲过程中，当我再一次回到童年，看到那个整夜整夜哭着不睡觉的我，那个整夜整夜一边抱我一边自己哭的母亲，我感觉我理解了母亲的不易，我也放下了对她的各种不满。
后来通过微信，向母亲道歉，希望与母亲和解。
其实我知道，母亲一直没有生我的气，她一直记挂着我。
年前有一条特别好的高山老枞单丛蜜兰香，我在电话中让父亲一定要留十斤给我。后来父亲跟我说，当时母亲听到我这样一说，就一直盯着父亲，不让卖那个茶，直到拿着箱子，把那十斤茶给我装好放起来，她才放心。
母亲说跟父亲说，我现在工作不稳定，要把好茶留给我卖，让我赚多点钱。
当时听了又感动又觉得好笑。
今年春节，原本想着找个机会好好向母亲道歉，好好抱抱母亲。
由于疫情，无法回家，这个愿望也暂时搁置。
刚刚看到母亲的赞赏，想到母亲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我，默默地爱着我，内心泛起了一阵难以言表的情感，这情感里，有感恩，有不解，有歉意，有深爱……
泪眼朦胧中，我想起母亲走过的这大半生…
母亲两岁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
由于从小没有母亲，又是最小的女儿，外公把母亲视为掌上明珠，疼她疼到入肉入骨。
听母亲说，外公当时想另娶，因母亲害怕后母会欺负她，以死相逼不让外公另娶，外公也因此一辈子没有再娶。
母亲一直是外公手心的肉，听说母亲长到十几岁了，还被外公牵着手去买糖果。
这样一个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被父亲和哥嫂宠成公主的女子，后来嫁入一个近二十口人的大家庭里。
母亲的公主梦，从嫁给父亲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上有祖母、下面有七个弟弟妹妹。在母亲那个时候，儿媳妇是不好当的，也有很多的活要干，也有很多当儿媳的规矩要遵守。
天没亮就要起床为全家人烧饭，洗衣服，做各种家务，还要接受老嬷的挑剔，家里各种规矩，各种不适应，让母亲经常偷偷地哭；
后来连续生了两个女娃（姐姐和我），在那个有些重男轻女的年代，可想而知，母亲内心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幸亏后面两个是儿子，可也因为生孩子，母亲落下了病根，原来身强体壮的她，瘦成一根杆；
在事业上，父亲为了不把鸡蛋都放一个蓝子里，把自己创下的茶业生意给了家人，自己另谋出路，开羊毛厂。
那几年，母亲跟着父亲，起早贪黑，父亲管厂，母亲管大家的饭。
许是人为，许是天意，几年光景，父亲不但血本无归，还为此欠债。
从我的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我见证了父母亲从光鲜到落迫的过程。
后来父亲在家待业近一年，母亲在村里的袜子厂打工，我记得那时每天母亲回来，我都要问她一句：今天织了几双袜子。
有一次母亲心情不好，把我吼了一顿，我当时特别委屈。
小时候不懂，现在能理解，母亲当时内心的那种巨大落差。
后来父亲为了生计，准备东山在起，重操旧业，做回茶的生意。
一开始家人不理解，也因此家人之间有了争吵。父亲不想兄弟之间反目，于是搬出家门，自立门户。
当时身无分文的父亲，把家安在了村里一所废弃的据说还闹鬼的学校旧楼里，那一年我读小学四年级。
那是父亲最艰难的时光，母亲毫无怨言，旧楼长年无人住，地板潮湿，母亲每天早上用热水一遍一遍地拖；
重新开辟新的渠道，父亲没日没夜地试茶焙茶；母亲每天带着茶样，到很远的地方去放茶。
后来父亲家里焙茶，母亲和姐姐，弟弟们开始踩着单车一箱一箱地送茶；我是家里最“没用”的那个，我在家里做家务，做饭。
这样过了四五年，看到父亲确实没有给兄弟的生意造成威胁，家人之间也慢慢冰释前嫌，父亲也重新搬回家里的楼房。
慢慢地，家里光景好了起来。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家乡吹起了六合彩风，一夜之间，全村的人都像着了迷一样的玩六合彩。
许是苦日子捱了太久，许是自己有什么心愿、许是对自己的运气过于乐观，反正不知为什么，在六合彩面前，母亲沉迷了。
从那个时候起，每次放假回家，我看到的，就是父亲母亲经常会因为六合彩而吵。
在这之前，父亲眼里的母亲，都是贤良淑德的，在这之后，母亲似乎不讲理了，说不通了。
在我看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家就变得不再像一个家，而母亲，再也不像原来的母亲。
我开始不喜欢母亲了。
后来不管母亲对我做了多少，我似乎都很难对母亲产生亲近的感觉。
我不能理解以前勤劳能干的母亲，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对家里事务不上心的，家里一天比一天乱；
一个原来做事仔细认真的母亲，怎么连记录一个电话号码都记不好，还要天天被父亲数落；
一个原来那么自尊自强的母亲，怎么现在连生病也不忌口，把自己的健康弄得一团糟；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也如母亲这样糟糕；
我不希望我的婚姻，也如母亲这么“失败”;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不尊重我。
曾经的我，争强好胜，希望在工作上出人头地，我对家庭投入很少，爱人对我也有极大的不满。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我，与沉迷六合彩的母亲并无差别；
曾经的我 ，在婚姻中特别“强势”，稍有不如我意，我就用冷暴力对待，我把一个原本疼我爱我知冷知热的老公，也冻成了冰疙瘩。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我，其实在婚姻中，也是一样的软弱；
曾经的我，讨厌母亲把家里弄得不团糟，可现在，我有时也会因为不想收拾屋子，让屋子一片狼藉。
现在想想，我越是想逃离这样的羁绊，无形中，我又把自己过成了母亲那样。
原来，我越害怕，越想逃脱的，反而越逃不掉。
心理学上说：“母亲是女儿的榜样，她教会女儿如何生活、如果正确认识自己、如何做一个女人，并且对塑造女儿的性格以及其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等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从母亲的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样子。
我不喜欢母亲的那一部分，也恰恰 是我自己不能接受 的我自己的部分。
这是我自己需要直面的，也是我自己要成长的地方。
此刻，天刚刚亮，我一个人坐在厅里，伴着眼泪，敲下了这一段文字。
借由这些文字，我想给那个初人为妇，凌晨里一边流泪一边给全家人煮早餐的母亲一个拥抱，告诉她：你很棒；
借由这些文字，我想给那个害怕父亲另娶后妈，以死想逼的小女孩一个拥抱，告诉她：你是安全的；
借由这些文字，我想给那个还在怀抱里吃奶就没有了母亲的小女婴一个拥抱，告诉她：你是值得被爱。
此刻，我想对一直以来疼我爱我，却被我长期冷落的母亲，说一声：
妈妈，对不起！妈妈，我爱你！
妈妈，往后余生，我们为我们自己的幸福努力!
妈妈，加油！
妈妈，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