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企那些年-20191230
陈继平早早泡好了茶，等着他久未谋面的朋友。
杨坤，马威，李萍萍，三人顺序走入陈继平的办公室。
“欢迎，欢迎！”陈继平起身，笑呵呵地迎了过来。
“好久不见，陈院长！”杨坤低头，尽量谦逊地弯着腰，伸出了右手，依次是马威，李萍萍。
陈继平和杨坤聊着华东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鬼天气，聊着杨坤前些天回学校看望的老师们的近况，聊着彼此升职之后的种种不适应，聊到开心处，两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马威和李萍萍像两个局外人，身板挺得直直的，不讲话，也不喝水，局促得不知道该干啥。只是偶然和陈继平目光相触的时候，礼貌的笑笑。
“小马，小李，你们喝水哈。”陈继平自然感觉到他们的不自在，聊天间隙招呼到。
马威端起水杯，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话还没到嘴边，陈继平又和杨坤聊的热火朝天了。
“哦，你看光和你唠嗑，我都忘了，我让吴正他们过来一趟，大家认识一下。”话毕，陈继平拨通了吴正的电话。
陆陆续续地，走进办公室的三个人，“陈院长，有啥吩咐！”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第一个先张嘴问到。
“没啥大事，这位是DA全国销售总监杨坤，这位是华东区总监马威，这是小李，李经理！”
“这位是我们院分管设备的吴院长吴正，放射科李主任，维修部总工陈工！”
大家相互寒暄着，互相握手，马威和李萍萍递上了名片。
“这样，吴院长，你带杨总和小李他们去院办会议室把项目情况介绍一下。我这边还有些事，就暂时不过去了。”
杨坤他们起身和陈继平握手告别，在吴正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
看着杨坤他们离开的背影，陈继平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时任采购副院长的陈继平，按照前任院长的要求，带领着使用科室主任，设备科一众同事组成的项目组，无论从设备参数还是实际应用都做了充分的项目调查和考证，为了一份充分的和准确的项目报告，整整半年，陈继平几个人走访了从南到北好十几个医院，和杨坤他们这些厂家开了数不清的项目沟通会。
作为东大医院分管采购副院长及学术大咖，在几轮的考察之后，以陈继平为首的项目小组一致把那个500万预算的采购项目投给了DA。
准备开标前的一个月，陈继平带着完善的项目可行性报告书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陈继平轻轻叩了门，里面没人应答。只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院长，是我，陈继平！”
“稍等！”
大约五分钟后 ，门开了。前院长撑着腰，挺着标志性的大肚子站在门口，伸手接过了陈继平手中的文件，摆摆手，示意陈继平可以走了。
陈继平下意识低头，才发现院长裤子的拉链敞开着，衬衣也没有完全塞到裤子里，顿时就明白了。
“嘭”的一声，院长摔门的声音把陈继平吓了一跳。
没等陈继平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孩从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来，急匆匆吓了楼梯，直奔医院大门。
女孩走路速度太快的缘故，陈继平没看清楚脸。但从背影和侧面，陈继平还是认出了她是RN东北区的销售。再怎么说，她还带着陈继平出去外地考察过几次。虽然有接触，但不甚熟悉。
然后，不出陈继平所料，RN在那次竞标中夺得头筹。而陈继平辛辛苦苦出具的报告，院长根本没有打开过。陈继平接任院长以后，搬到前院长办公室，才发现自己撰写的报告根本没有拆封，还原封不动躺在柜子里。
再后来，医院陆陆续续又采购了一些小型器械，悉数被RN纳为囊中之物。
直到有一天，纪检委带走了前院长。
而东窗事发的背后，竟然是RN的女销售为了和医院一新入职的女护士长争风吃醋，一股脑儿将RN与前院长之间的勾当如数家告知警察。
就这样，旷日持久的调查取证后，前院长被判有期徒刑10年。RN女销售从此在华东医疗圈销声匿迹，杳无音讯。江湖都传，前院长给了女孩一大笔钱，用来安顿她，还有他们襁褓中的孩子。
也算得益于此，陈继平顺利上位。
在他就职之初，他陈继平默默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工作，真正做出一番事业来。
所以，对这次项目的重新启动，陈继平既豪情万丈，又如履薄冰。在这是自己上任的第一个大项目，其中的轻重，他自然很清楚。
原来的自己人微言轻，就算就多次在内部研讨会上鼎立支持购买DA公司医疗设备。只可惜，当初自己没有丝毫决定权，每次撑门面般被安排在会议桌旁，作为所谓的的专家，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评论，然后按照院长的行政指示撰写招标参数，跟进采购流程，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时下，陈继平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干一回大事了，但前面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陈继平担心，害怕，却无计可施。
吴正领着杨坤一行人来到会议室，算是和作为DA的供应商单独安排一次项目沟通会。
40刚刚出头的吴正，身高一米八有余，笔直的身材健硕却不臃肿，刚刚好。作为华东省卫生厅副厅长的表弟，这个副院长从市卫生局的一个普通医师调到东大集团医院，也就不到三年的时间，从副主任医师直接到采购副院长级别，不可不谓顺风顺水。在东大集团医院，作为院长的陈继平也得让他三分。
吴正的眼睛炯炯有神，声音也好听极了，像极了一个团体的外交官，既得体又有面儿。
吴正环顾四周，安排大家一一落座。
虽说是医院救死扶伤一线出身，但吴正一直不喜欢，甚至讨厌医生这份职业，上班这么多年，能按时签到就阿弥陀佛，更别提钻研学术，救死扶伤了。
这么多年来，吴正的业务水平从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也根本不在乎。反正，有人在后面推着自己往上爬。再不济，他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不算人才济济的东大医院，这样的学历也算是可圈可点。总之，他一路升迁，从无阻碍，也难得听见闲言碎语。
吴正对医疗器械，完全属于门外汉，除了耳能详熟的几个品牌，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吴正清清嗓子，说了几句欢迎杨坤他们到来的客套话，就把议题交给了放射科主任李晨光。
从研究生到博士，一路师从陈继平的李晨光，自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东大集团医院，一手由陈继平提拔起来。作为医院学术和临床界的后起之秀，深得陈继平喜欢。
李晨光对陈继平忠心耿耿，平常不怎么显山露水，是个心里明白的闷葫芦，所以自然明白陈继平让他参与项目的真实用意。
李晨光按照医院的项目需求，分别阐述了临床科室的需求及采购的类别，并向杨坤他们介绍了项目推进的时间表。总之一句话，按照东总大集团的指示，所有设备一定要在年底华东省厅老干部体检之前调试完毕，正式投入运营。
短暂的会议结束后，杨坤他们起身告别。马威伸出肥硕的双手，握着吴正的右手，弯着腰说了好几个“辛苦了”，末了，马威示意李萍萍走上前来，一手拍着李萍萍肩膀，一边和吴正说：“这是我们小李，请吴院长多多照顾。”
自打进了陈继平的办公室，李萍萍早已引起了吴正的注意，虽说坐在不惹眼的角落里，但光芒四射的李萍萍就是与众不同，那勾人魂儿的表情早就把吴正给征服了。
吴正一边伸手，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李萍萍，在她微露的乳沟上扫了几个来回后至少停留了几秒钟。
“你好，小李！”吴正的宽厚的手掌里紧紧包裹着的是一只修长的，指尖略带凉意的小手，柔软的，无力的，和那张脸一样让人兴趣盎然。
“您好，吴院长，请多多关照！”李萍萍低头，不敢正视吴正的脸。这是李萍萍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接近吴正，一直没有项目的原因，就算东大算她的自留地，但她从未和这个医院所有的人产生过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吴正安排李晨光送大家离开，自己径直走到了陈继平的办公室。
陈继平将一摞厚厚的资料递给吴正，让他回去好好研究，过几天先开个院办闭门会。
吴正本想汇报下刚才见杨坤他们的事情，陈继平摆摆手，说回头在谈，而自己还得去局里开个会。
吴正拿着资料随便翻翻，看不懂，也不想看明白。
东大集团下发到文件，总是冗长繁重，在吴正眼里，全是废话，屁话，他懒得看。
李萍萍的样子总是在他眼前恍惚，那只手的余香还在，是他喜欢的淡淡的雏菊，清雅恬淡却沁人心脾。
吴正无心去研究那些劳什子文件，抬起自己的手在鼻子跟前闻了好几次，直到维修部总工程师陈志刚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马威安排司机老赵送杨坤去机场，自己和李萍萍打车回DA办公室。
去机场的路上，杨坤和往常一样坐在后排眯着眼睛，算是让自己放松休息一下。
老赵一路不吭声，只是在上车的时候来了句：“领导，你先睡会吧，今天去机场的路有点堵，等到了我再叫醒您。”
杨坤明显感觉了老赵的异样，连告别的握手都比以前有力了不少。
“领导，保重！”目送杨坤离开后，不惑之间的老赵竟然流下了两行热泪，是不舍，亦是委屈和无奈。
马威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和下属讨论项目的事，尤其在出租车上。
李萍萍百无聊赖地坐在副驾驶上，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拿出口红补妆。
马威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默不作声。
出租车小哥试图打破死一般的沉寂，两个人都不搭腔。
李萍萍算是见识过马随时爆发的臭脾气，虽然从来没针对自己，但也尽量不破坏马威三令五申立好的规矩。
那是马威入职DA第三年，有一个地级市项目马上开标。从上出租车开始，一路都在和产品经理讨论报价方案的事，直到医院大门口。
之后的三天，原本囊中之物的项目不翼而飞，开标现场，竞争对手RN的打法，步步紧逼，一一击破DA所有的防线。
开标结束很长一段时间，百思不得其解的马威在一次医疗届活动上偶然间听到自己败北的原因：那个出租车司机，竟然是RN负责项目销售的老父亲，更狗血的是，这位老父亲竟然是这家医院退休的维修工程师，在家无聊，才兼职开起了出租车。
有时候，霉运来了，就是这么寸。马威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公共场合谈论项目的事情了，无论飞机，火车，出租车，甚至老赵的公务车上，所有他认为的大事，统统邮件或者微信解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次教训就把马威治得服服帖帖。
李萍萍紧跟着马威，一溜烟儿来到办公室。
“萍萍，你也看到了，今天这阵势，不是你我能搞定的。你自己感觉如何?”马威一脸严肃地问到。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呗。我随时听领导吩咐！”回到办公室的李萍萍顿时放松了不少，舔着笑脸冲着马威撒娇。
“正经点，这项目丢了咱得掉脑袋。你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吴院长盯好了！”马威清晰地记得吴正盯着李萍萍的眼神，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打开这个突破口。
“我不是负责下面的吗?咋又变成吴正了?吴院长不是你来搞定吗?”李萍萍不明就里，追着问。
“刚刚不是说让你干啥就干啥嘛，咋一转眼就变卦了，怎么，要不我换个销售跟这个项目?”马威故意提高嗓门，试图让李萍萍听得清清楚楚。
“那当然不行啦。好啦，我知道了，马总交给的任务，我保证完成。没什么事了吧，没事我就出去了，晚上还约了主任吃饭！”李萍萍好担心马威反悔，恨不得说完马上夺门而出。
“嗯，去吧，记得多去吴院长那里几次！另外把门给我带上！”马威挥手，示意李萍萍可以离开了。
李萍萍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威站在窗户边，回想着和陈继平，吴正见面的点点滴滴，越发觉得让李萍萍去负责吴正是件正确无比的决定。
投其所好，应该是作为销售的日常修养，不是么?
马威突然想起梁宏经常说起的这句话，越发觉得甚是在理儿。
杨坤马不停蹄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八点出头了，整个办公室，只有Linda还在忙着进进出出。
“杨总好！”
“好！”
和Linda打完招呼，杨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邮箱里满满当当，各种出差申请，活动报批，出差报销的邮件，一封又一封，在自己打开邮箱的一刹那涌了进来。
大多数的申请和报销，Linda已经在自己电脑端初步审核过了，杨坤只要在系统里批复一遍就可以了。
突然，一封来自亚太区CEO Ben的告别信映入眼帘。
告别信的内容很短，遵从德国人一贯的古板和严谨，除了名字和时间，几乎和其他所有高层离任的措辞一模一样。
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杨坤着实被惊呆了。虽说自己对这个顶头上司颇有微词，但，毕竟是他一手把自己提拔起来。
Ben负责亚太区两年多一点，虽说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但得益于中国市场的迅猛发展，在德国总部，亚太区的业绩也算可圈可点，虽然与传统的北美和欧洲市场差相比，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告别信里，没交代为什么，更没交代去哪里，只是告诉他们准备参加下个周在新加坡月度会议，而DA为这位亚太区CEO安排盛大的告别仪式。
五味杂陈的感觉，杨坤有点担心，更有些害怕。见惯了DA各种裙带牵连的起起伏伏，杨坤深感不安。不确定，什么样的未知在等着自己。
杨坤起身，点了一直烟。他已经很久不在办公室抽烟了，自从Linda来了北海，他难得想起来抽烟。
几口下去，呛得杨坤直咳嗽。
“杨总，你感冒了吗?”Linda被急促的咳嗽生惊到了，赶忙起身推开门问到。
“不，没事，没感冒！”杨坤转过头，接过Lina递来的水，大口喝了几口。
“感冒药和胃药放在一起，难受就吃点！”Linda打开抽屉，叮嘱到。
“我没事，放心吧！你忙完没?忙完赶紧回家，这么晚了，一会该不安全了！”杨坤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更不想让Linda看到。
“行，我还有一点就处理好了！”Linda掩门出来，她看得出杨坤的脸色，听得出他的声音，却不知道如何追问，又如何安慰。
Linda走了，关上了办公室外最后两盏灯。
杨坤呆坐在办公桌前，心烦意乱地玩转着手里的签字笔。前途未卜的隐忧涌上心头，却不知与何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