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几本古书

《史记》笔法奇逸，抑扬咏叹，予夺分合，往往出人意料，非具慧心者不能卒读。清人姚祖恩所编《史记菁华录》，选文精要生动，史识不落窠臼，可为读《史记》之初阶，循之而上，可得史公之真意。《菁华录》流行民国私塾间，吾国少年得以友侣豪杰圣贤，扩充心胸格局，于风云激荡之际，多慷慨从容之姿。欲读《史记》者，不可不先读《菁华录》。

今人每以现代观念衡量古书，如云《三国》《水浒》不宜少年读，其排斥之理由不外“险诈”“残暴”。硁硁然以人道主义为标榜，徒见其斗筲之量。近古以降，经典之义晦涩难解，有识之士乃作通俗之文以明之，《三国》上通《孙子》《易经》，《水浒》笔法极类《史记》，有游侠之流风，《红楼》《西游》融合仙佛儒道，由兹可见民族文化原型。“四书”固能发明圣人之义，四大名著所蕴之精华岂可轻忽？明人喜读《金瓶梅》而亡国，后金学《三国》以主华夏，读何种书亦可见一民族心志之所在。

《曾刻孟子要略译注》：孟子上接孔子，下启阳明，《孟子》浩正光明，得《易》阳刚雄健之气。《孟子》体大思精，若无铺垫，得其脉络不易。朱熹底定四书后，又简择为《孟子要略》五篇，按人性、孝悌、义利、王道、圣贤进行类编，读之首尾完俱、参伍错综，更易知《孟子》要旨。《要略》后失传，清人刘传莹复辑，曾国藩刊刻，并附于《曾文正公全集》之后，得以流传至今。《曾刻孟子要略译注》（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为简体横排本，录有曾国藩按语，编者的注解也颇见功力。

《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海南学者林冠群校点，海南出版社2012年版。此书原有影印版，读之不便。林校《总案》为简体横排，排版层次清晰。《总案》名为苏诗编年，实是最为全面翔实的苏轼年谱与传记。《总案》作者王文诰是东坡六百年后的知己，他自己也是一个妙人。此书得之于儋州东坡书院，实属意外之喜，不知网上能寻到否？

《古文观止》绝非纯粹为科举应试而编，它的流行是中国文化的福音，仅有《弟子规》《三字经》是不够的。很多人不知，《古》的编者之一吴楚材还编了《纲鉴易知录》一书，因此，不难理解，《古》有帝王学的味道。

少年时，读《古文观止》，看到了章句；青年时，读《古文观止》，看到了修辞；如今再读，看到了义理。

《东莱博议》是本好书，是学习《左传》《古文观止》的重要参考书。

吾邑李晓篁景星先生（1876-1934）为近世鲁南大儒，经学通达，史学精湛，暮岁拼却残年，撰述总纂《费县志》，为乡邦文献留一信史。先生心血之作乃为《四史评议》，考订史实，品评人物，发幽奥，探疑情，颇见勘核功夫。我平日为诸生讲《史记》，对先生意见亦多有引用。《评议》一书，于《史记》之文尤为用力，先生自叙此书写作因缘：“往年余在峄县时，与蒙阴赵君家琛共事，一方得暇，即商订文字。一日访赵君于城北学舍，见赵君方执卷吟哦，取而视之，乃《史记・秦始皇本纪》也。余曰:'君喜读此乎?’赵君曰:'吾不能读，不过以人言可读而读之。每读一篇，佳处皆不能知。此虽读也，直等于不读，且反不如不读。是以不敢自命为读也。’赵君在蒙阴颇著文名，而所言若此，此真所谓不自欺者矣。”可见，当清季之世，《史记》已不易读，先生做此书，岂特泽及乡梓，亦嘉惠学林多矣！

近来睡前，爱看几则《笑林广记》，放松神经，二十几岁的时候，厌恶此书的恶趣味，现在却看得津津有味，时常捧腹，文白夹杂的汉语，真有说不尽的妙趣啊。

清代古文家林云铭的书，现在整理出版的有《庄子因》《楚辞灯》两本，《古文析义》尚未整理，以前备课时，零星参阅过。前段时间，在孔网订购了一本，今日由顺风送至，寄件地址显示是“台湾省桃园市”，打开版权页，才知道广文书局不是老上海的出版社，而是创立于台北的书局，专事出版古籍及文史著作。林云铭的《古文析义》是《古文观止》的蓝本和前身，前者564篇，后者222篇，二书所共选的古文有193篇。如今《古文观止》坊间多见，而《古文析义》因卷帙浩繁，难得一见，幸得广文书局整理，可一睹全本。林云铭晚年由福建迁居钱塘，卖文为生，一生命运多舛，所著《庄子因》还被《红楼梦》的作者讥嘲，“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林氏解庄，或有迂陋之处，但他对古文是下了功夫的，所评所注，能得篇中神理，非乡曲可比，只是文字较为质朴而少灵韵，自然不入雪芹法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