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传（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公主赏识
虽然玉真公主并未将生日放在心上，但前来道贺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既有元丹丘等往来密切的道友，也有李龟年等长安城里的乐师、雅士，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玉真公主一直得体地微笑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和那个风姿都美、妙年洁白的少年相比，满座宾客似乎都黯然失色，自动退缩为那个少年的背景。
说笑间，到了开席时分。玉真公主款款起身，说：“四哥，玉真观里不比王府，吃食难免简陋些，还请四哥莫要见笑。”
“妹妹过谦了，我倒是听说，玉真观的槐叶冷淘口味极好，不知今日有无口福？”
“这个倒是容易。四哥若是喜欢，我让厨下多做几份便是。”
岐王口中的槐叶冷淘，是采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漂，捞起以熟油浇拌，加佐料调味，放入井中或冰窖中冷藏片刻，即可食用。槐叶冷淘视之色泽鲜碧，食之爽心适口，起初源于宫廷，后风靡于民间。
王维跟随岐王，走入玉真观的雅间，只见里面设着坐席茵褥、长案低几，很是雅致。入席时，玉真公主请岐王上座，并让王维坐在岐王身侧，众宾客看了，无不心生羡慕。
“四哥，妹妹前不久得了一些上好的西凉葡萄酒，今日难得相聚，不妨小酌一杯？”
“好啊，妹妹生日，自然需要美酒助兴。摩诘，你也来一杯？”
岐王心情欢畅，王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套套酒具很快被端上了一个个案几。放在王维面前的，是一盏略有些斑斓的深碧色宽口六棱玉石杯，杯中那嫣红色的葡萄酒，似乎要从几近透明的杯壁中渗透出来。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正当王维细细欣赏这美好的酒杯时，身侧忽然响起玉真公主温软的声音：“王公子，西凉葡萄酒性子温和，多喝几杯，也是无妨的。”
王维忙抬头转身，向玉真公主颔首微笑道：“多谢公主盛情款待。我方才想着，如此醇香的美酒，遇见如此雅致的酒杯，品酒的意境，自然全在其中了。”
“摩诘，你素来酒量了得，今日定要陪本王多陪几杯。”岐王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说：“来，这一杯，自然要先敬妹妹，祝妹妹日日是好日，年年有今朝。”
众宾客顿时连声响应，彼此推杯换盏，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间，王维始终含蓄内敛、进退有度。玉真公主虽和众人说笑着，但有意无意间，倒是对王维多了几分关注。
酒过三巡后，粉果、焦糙、槐叶冷淘等主食和点心一一呈了上来。每一样都很干净、雅致，王维细细品尝，甚合口味。
在一片喧哗声中，岐王将身子微微倾向玉真公主，言辞恳切地说：“持盈，摩诘之事，四哥就托付于你了。”
原本一直含笑说话的玉真公主，见岐王如此郑重其事，倒是有些不妨，微微怔了怔，说：“四哥，莫说是你亲口相托，单凭王公子的文采风流，我也再无半点推辞之意。”
玉真公主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响亮，但说得极其认真，字字句句，都传入了王维耳中。他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的感动，既为岐王的知遇之恩，也为公主的一见如故。
“士为知己者死，即便为了不辜负岐王和公主对自己的一片厚爱，我也没有理由不积极进取啊。”王维在心中默默想着。
宴会结束，王维谢过公主，跟随岐王告辞而去。
或许，今晚的西凉葡萄酒不同一般，平日里千杯不醉的王维，今晚喝得并不算多，却竟有些飘忽的感觉。当他走下马车，看到洒落在地上的一片月光时，情不自禁地吟起了两句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是璎珞写给他的诗。这句诗，仿佛早已刻进他的心里，每日总要念上几遍，方觉安心。
“璎珞，今日岐王将我引荐给玉真公主，虽然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春闱夺魁，当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到了那一天，我就请母亲做主，来定州登门提亲。”这如水的月光，在此刻的王维看来，多么像璎珞那波光盈盈的眼眸。
不过，不知怎的，他眼前还浮现出了玉真公主的眼眸。和璎珞天真烂漫、淘气聪颖的眼眸不同，玉真公主的眼里，似乎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正如那个精美绝伦的道观，美则美矣，但细细深思，对玉真公主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精致的束缚？
“笼鸡有食汤刀近，野鹤无粮天地宽。”他隐隐感到，王公贵族钟鸣鼎食、烈火烹油的繁华背后，或许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忧。岐王如是，玉真公主亦如是。
因此，他因获得公主赏识而涌起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片刻之后，他已经明白，他羡慕的并非王公贵族的生活，而是和心上人琴瑟和鸣，朝朝暮暮，过他们喜欢的生活。
于是，他停下脚步，抬头久久凝视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如水的月光铺天盖地地笼罩在世间的一草一木、一钻一瓦上……一缕清风吹过，他叹了口气，默默想着：“这样的月夜，如果能和璎珞携手同行，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急忙回到客栈，展纸挥毫，借着酒意，用一手漂亮的草书写下了他喜欢的东汉古诗《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一气呵成后，王维轻轻搁笔，默默吟诵着眼前这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心想：“璎珞，不知此刻的你，是否也像我这般，在傻傻地思念彼此呢？”
他多么想当面告诉璎珞，他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娶她的那一天，快快到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