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选刊】城里的云和村里的雨
城里的云和村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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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
唐月
一整天
我看什么都是你。
单色阳光下发情的猫是你。
门口蹲守自己影子的狗是你。
含苞的栀子花是你。
凋落的满地花语是你。
玻璃上的灰尘是你
玻璃也是你。
它们粉碎的每一个雨滴还是你……
我赶忙走到镜前找寻自己
发现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你。
一个人在万物内部生根，并长成了
万物的模样。
对此，你一无所知。
你最好一无所知。
呓语
唐月
人不能一辈子都生活在黑夜
如果可能，明早
让我像隔壁盲阿姨那样
用一双劈柴生火的手触摸
第一缕缠绕在炊烟上的晨曦
将日月一掰两半
一半喂食流浪的花朵
另一半塞进熟睡的枕头
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悲哀
哪儿来哪儿去吧
灵魂和骨头的事从来讲不得
春天使人手脚冰凉，爱情亦然
花海里喊救命的童年
唐月
我有两个童年
一个在花丛里，一个在草丛里。
花丛里的童年是一根草
草丛里的童年是一朵花。
问题是：在花丛里，我以为自己是一朵花
在草丛里，我以为自己是一根草。
于是，我童年一箩筐的笑声洒在了草丛里
而今满眼袋的泪水仍流在花丛里。
夜深入骨髓的时候，你听吧
在哈耶胡同后山的那一片花海里
总有一根溺死其中的草在大喊救命
它的声音始终高不过它
有限的身长。
活着
唐月
数九寒天，一架肉质挖掘机
带着锁链掘地三尺——
一尺雪，一尺冰，一尺冻土
除了有孕在身的母亲
谁能做到拼了老命
去和大地交换体温
交换一张产床，一张婴儿床
一所遮风挡雪的牢狱
一座存放生命的墓穴……
你甚至还没有名字
即便此刻产下一窝狗崽子
神也不会知道你名叫“母亲”
城里的云和村里的雨
唐月
云在城里住久了
就没有那么白了。
虽然它们还叫白云。
我还叫雨。
它是你给的乳名。
你不是我的母亲。
雷电曾是我
呼唤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
早已用旧了。
如今，我只用沉默呼唤你。
你只用沉默应答沉默。
我还叫雨。
从生产队的土坯墙上冲下来时
叫雨。
从乡中的塑料屋檐上滴嗒下来时
还叫雨。
我还在村里——一片乌云
或另一片白云里，枯坐。
我和城里的白云
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过程
郑茂明
先是爱上她的颜色、气息
爱上她的曲线、迷人的深渊
还必须爱上她的小脾气
蛮不讲理的家庭逻辑
爱上日复一日的皱纹、眼袋、老年斑、口臭
争吵、没完没了的唠叨
我还要更深刻地爱下去
这一生将被埋没，这不是一首诗
而是一座坟墓
恰好装下并排躺着的，两个相爱的敌人
大事
宋朝
落在南岸的雨，去年长出一小片
碧绿的芦苇
落在北岸的雨，杨树林还是那么安静，我知道棉絮就要飞了
北岸是村庄，今年春上
走了一个人
村里人为此伤心好几天，挖掉一小块麦地，修了一座新坟
除此之外，整个春天，村子再没有
什么大事情发生
对饮乡愁
芊鱼
我不说
一杯酒是摇晃的江河
不说它载着命
盛装酸甜苦辣的日子
一杯酒
是一棵谷物的来世今生
是黄土地上，父辈们沉甸甸弯下的腰身
被汗水碾压
在柴火里，涅槃后的
沉静
每次倒满酒杯
明晃晃的月亮就来敲窗
乡愁就溢出来
乡音近了
就会有
一座村庄，几间茅屋，一条河流，几声犬吠
来到桌前
与我对饮
一封旧信
韩玉光
是父亲写给我
和母亲的
时间是一九八四年的十一月
天气渐冷时节，树叶已经转黄
信的内容
由我低声读给母亲听——
仿佛一只秋天的苹果
两个人分着吃，很明显
母亲吃得多了一点
那只苹果，是父亲
从新疆的库车寄回来的
——时过多年
我无意中看到这封旧信
禁不住低下头
仿佛扑鼻的果香犹在
春分
刘溪
东城的气温
比城中低三度
东城的花期
比城中晚十天
但楼角的桃花还是开了
桃花雪白
与王宇然手中的饮料瓶一样白
他骑在玩具车上
看着他爸爸
单膝跪地拍照
看着他妈妈的圆脸
躲在丛中笑
姐勒
吴振
姐勒有很多榕树
没有一棵是人种的
风往哪吹，地上的榕籽就往哪跑
跑不动了，就入土
长肉长骨头，长成参天大树
来到榕树下的人越来越多
开荒种地，搭建房屋，牛圈和寺庙
但我不能说
村庄是风吹来的
霍尔果斯的落日
张凡修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躺在被窝里
漫漫冬夜，我想起了暖洋洋的日头
仍然挂在霍尔果斯的上空
京东小镇的火炕上，我纳闷儿
日头为何到了新疆，就懒得走了呢
是不是像我小时候从井里提水
将绳子系了很多的扣子，拔一截歇一截
那个日头在哈密歇一截
在昌吉歇一截，在奎屯歇一截，在伊宁歇一截
到了霍尔果斯，可能要伸个懒腰
日头落下去了，一天才过去
我的水桶，刚刚提上来
一点忧伤
牛庆国
天总远得像过去
而大地埋着记忆
一个人就像一个村子
有时心里空得不知所措
这是几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
没有阳光 但大地亮着
我把几个亲戚送出门来
门口是新鲜的包谷秆子
和潮湿的空气
亲戚里有我的大姑 二姑
还有我好看的表妹
她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像几只羊在路上找着草胡子
我们一起送走了我的奶奶
我担心她们也从此不再回来
美女十五年不购衣
招小波
施维的服饰很精緻
精緻得像秀实的诗
她说已十五年没买衫
至今仍穿着史前的锦衣
于是我也在深藏的往昔中
翻遍我的衣橱
发现以前美服的价值
一件顶现在的二十件
我惊叹时移世易
在不知不觉中
人们舍弃了诚实的前朝
迈进一个造假的时代
女儿
王蔚文
幸福的呼吸涌入十月之翼
彩云追月环绕降生的喜悦
新夜细雨倾诉着所有河流的上升
我的女儿是我注定远行的存在者
是我永远天真无邪的继承者
是返老还童中最渺小的我
也是诗的烂漫中捧起的那一片星光
在无处不在的家中
她可爱的小心脏无眠地跳动
我的心小心翼翼地护卫她的稚嫩
她的小玩耍日夜快乐地操劳
像极了刚飞出春天的小燕子
她的眼神看着我是一枚幸福的小炸弹
她咿咿呀呀的学语长满了花朵
她在时光地板上娇嫩地学爬
她蹒跚学步的摇摇晃晃一下子撞入我怀里
她模仿我的咳嗽是秋日里最温馨的灵魂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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