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70后的人生（II）

当时赶上好时机了，当司机也确实比县太爷挣钱。他又是个咬紧牙关能吃苦的人，不到一年，他赚到了6000块，总算心里松了一口气。从来没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不读书，他也好像不去想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不想也就那么个回事。这一年过的很快，他的同班同学们要高考了，他完全不在意这个事，一旦走出校园，啥时候高考就不关注了。打从他离开学校，就很少和同学们联系；因为平时忙着挣钱，是没有周末的，不分白昼的。周末是上班族的特权，受苦人没有周末。

在当地，就业面很窄的，司机比较吃香，他也就没有想过转行，从小山轮车换大货车，大货车又换了153，换来换去守着司机这个老本行。1992年，他23岁了，到年纪了，就家里人说媒找了个对象。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人是环境的产物，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环境，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同学，几年级几班，而是一堆车友。其实上学那会儿，他是个自视清高的人，总想着当官，那会儿只要考住大学，然后毕业回家乡就能安排个公务员，然后在仕途上飞黄腾达，他以前是这么想的，可他不说，总看起来吊儿郎当，对，这就是他，从来都有着心气劲儿，他想当人上人，他在意成绩，在意排名，很在意成功。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二辍学了，考大学的梦想只是个梦。他索性忘了那段时光，一门心思想着赚钱。

和他一同开车基本都是小学文化的，或者没上过学的。那时根本没有驾照这一说，不像现在要机考，不认识字根本不行，那个时候，司机是门技术活。他跟着他们一起装货、卸货、一起吃饭聊天，融入了这个当初自己无比嫌弃的环境，适应这个从没想过的状态。然而心气劲儿很高的他，做啥都在行。他开车技术越来越好，一路畅通；他总是很聪明的走对路线，能省点油钱，和他一起跑车的人都称他为“老大”，不管干一行，他总是“老大”，其实做任何一行都得思考的，他就是天资聪颖的他，所以开窍快。

可是慢慢的他虽然带领着兄弟们发财，却并不比别人挣得多；因为他不喜欢对别人说好话，不喜欢阿谀奉承，他是个很傲气的人，从来都信奉靠双手劳动走天下；跟他同行的人，稍微跟领导说句好话，就能一趟多赚50块。他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很生气，生气归生气，反正他是永远不会这么做的，赚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很踏实。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倒也幸福。他不再对仕途有指望，而是好好的当个自营业主，每天都能数票票（意：数钞票），这样的日子很有盼头。尤其是女儿的出生，他格外高兴。他可宝贝女儿了，每天跑车回来都要看看熟睡的女儿，生怕把她吵醒，又很想吵醒她，这样就能逗她玩。街坊邻居都夸她女儿长得好，眼睛珠子黑黑的，肉嘟嘟的，真奴（意：漂亮）。他听了心里乐开花，他还是那个他，心气劲儿老高了，总想当人上人。他的女儿是他骄傲的小棉袄。

平静幸福的小日子啊，他总是出车回来，贤惠的妻子把饭做好。这个小家庭分工很明确，男主外，女主内，所以他每次一回家，就开心的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有零有整，零零碎碎，还有煤渣。然后就洗洗脸，把煤渣洗掉，然后躺炕上了；妻子就忙活着给做饭，他出车的衣服很多煤渣，得洗好几遍，妻子也任劳任怨的洗，从没有抱怨。山西人的观念很传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妻子也很享受这样的安排，能安稳的当个全职太太好好做家务也好，毕竟身边很多家庭女主人也得出去赚钱呢，无非是饭店端盘子、洗碗或洗车。他虽然也辛苦，可是从不让妻子出去打工，他说，“我是一家之主，我不会让你受苦的。给别人打工很受欺，今天骂明天骂，我不让我的女人受苦”。

吃饭的时候，他就把一路的见闻讲给妻子听，妻子听了很开心，因为妻子没有出过小县城，每天的日常也就是做饭洗碗打扫家。他偶尔还会崩几句古诗词，唱几首歌，妻子一旁笑而不语。妻子是初中文化，还没学过高中的文言文呢，所以也就听听，不知道大概意思。即使离开了学校，他还是很怀念学生时代的感觉，却从没提起，也没再跟同学们联系，不是一路人了。尤其有了女儿之后。都说男人有了孩子之后才成熟，他也是。有了女儿之后，他更顾家了，每趟都盘算着赚多少，他要攒钱给女儿买金项链。可是妻子不让，妻子是个很节约的人，说小孩子没必要那么破费，还是攒钱买套房子吧。他也知道妻子也是疼爱女儿，妻子为这个家好，就不多说什么，每趟回来总会私藏小金库，他太喜欢女儿了，他要让自己的女儿过得最幸福，要穿金戴银。

又过了三年，他有了儿子，他喜出望外，凑齐了一个“好”字，家里又热闹了些。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女儿和儿子两个小家伙玩耍，女儿有点淘气，儿子很文静，其实长大以后，他们也是这个性格，三岁看大，七岁至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