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有约·王跃强】【仲夏诗刊】电子杂志第4期|入选作品

夜色钢琴曲—细雨有声 音乐： 赵海洋 - 夜色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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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

文/王跃强

我要在一声鸟叫中，交出
困倦已久的江山，不会
因流水的挽留皱下眉头
靠近我的山水，左边轻，右边浮
我要在醒着的风里，将它们切碎，移除
我要交出酒，交出肉欲，交出挣扎，交出
比一滴雨小的疼，比一个词浅的薄
交出我一天天生锈的骨头，交出
被错误捆绑了一夜的双手，直到
一场尘世的大雾把我吹走

◆做雨吧

看够了秋风，我做雨
做雨背后的河流
做河流前面的大海
不飘，不摇，也不要太高
站稳，就有了脊骨，有了山丘
有了自己沉甸甸的枝头

不去跟池塘比大小
一滴雨，装着天下所有的水
有时笑在额上，有时哭在眼里
李白的三千尺白发
没有这一滴，能直直的飞下吗？

做雨吧，让风听见
我小小的咆哮，刻骨的水声

◆美人不寂寞

就这样，摘走了我的落日
你用含着早上的红唇
惊动词语向上飘飞，涂满胭脂的句子
拿走我一生的羽毛，骨头中的流水

带上凝固的黑，想你嘴角的那颗痣
红尘的秘密，从喧嚣到废墟
总是抵达不到一场飞雪
白鸽子，为我翻找天空的蓝

美人，我空如缺口的身体
听到你果子炸裂后的声音了
你不寂寞
你握着我手上的掌纹，胸口里的江山

◆我要的火

梦中，我说一场火太少
我要千场，万场，千万场
我太冷，太暗，我要把火
改大，加宽，一堆堆的过往流年
尽是灰了又灰的灰烬
请把我放在大大小小的干柴上
那里有拌倒我的雾霾，我要直立着
看到尘埃们互相击打，我要抓住火的根须
直奔缺氧的人世间
潮湿的阴影点燃了，装睡的雪山烧化了
所有肝火，怒火，鬼火，炮火去灭吧
我要的是金木水土火中的火

山风呼啸，火星向夜空飞奔
我要在这场大火中燃烧一夜
天亮时与这团高温的烈焰擦身而过

 ◆归路

秋天低下头，我伸直腰
一枚活下来的叶子
与我走在枯朽而辽远的归路

鸟的叫声，刚被风夺走
落日蜷缩在我体内
不敢飞出，满天的雁影
不是苍白，不是血红，而是孤独
活下来的叶子
不断靠近冬天的坟墓
我能想象出，离开树枝那刻
所有晴朗死掉的巨大声响

我这一生，没有把花开到天空
只在河流，流下寂静的倒影
长长的归路，与落叶为伴
前面的灰烬，是雪，还是霜？

◆有光的声音

我确信声音是有光的
比如昨夜苦闷的惊雷，比如现在刮起的微风
比如云朵摔下来，比如大海被推翻
比如一颗钉子追打另一颗钉子
比如一个人的手掌扑向另一个人的脸

声音一定是有光的
比如黑，比如亮，比如蓝，比如黄
比如砸心的疼，比如割断的肠

我能听懂天下所有发得出和发不出的声响
却无法挖出埋在你眼里火焰的光

◆残春吟

把春风放走，把香气扭伤
把花苞改成落日，用昨夜和碎梦
说出归隐，说出朝南的山影
远处才是全景，眼前这朵
缺少花瓣，欠着引路的露水
你把自己开放，借一只鸟交给我
最后的倾诉，松开黒暗
细枝上的雨水，流下好看的泪
离你一公分的蜜蜂，张着大嘴
翅膀被我摁到最低，面对面坐着
指缝绽满尖刺和细蕾，我想开时
就挨着南山，挨着枯萎的流水
挨着前世的石头，挨着今生
一座山背着的荒凉

◆去见你

去见你，我把自己骑成马
我要把繮绳，马鞭，浮云，驿站
把一路上嘶鸣的风景
通过哒哒的蹄声，交给你

交给你，取一种辽阔，摘一份晴朗
荒凉，雪山，黄沙，黑河远去吧
我喜欢你的抵抗
不喜欢你的避让，你的投降

去见你，我打马从西而来
只说花开，只说梦醒
只说一个，抓着马鬃奔驰
啃吃你青草绿汁的人

 ◆我就是落花

掉进水里，我就是落花
一身的碎香，没能把水面压矮
旭日与夕阳之间，群山变黄
追忆和怀念
不可能退回春天
我占有了蝴蝶的眼睛三分种
必须用身体的凋零去遗忘

落下，就忘记摇晃的枝头
那些鸟儿站过的地方
已经没有春光，流水剪断了光阴的翅膀
趴在没有帆影和月光的水面
我只想对两岸沉默不语的风景
和水底哀乐一样的游鱼
轻轻说，再见，再见

◆浮生如梦

果子离开树枝，我离开身体
浮生如梦，守不住埋头远去的风
七只菊花的鸟，认不出飞回的巢
那个鸟声中爱过我的人
竟然与出走的灵魂一样陌生
知命的石头，在山的凹处解脱
流水，抹去浪花
水底埋着失去天空的落霞

枯坐在拾荒者的秋风上
我既无风景也无残香
低头作揖，云朵从头上飞过
旧梦一瞬轻了许多
不敢问前世，不敢问今生
不敢问一枚正在飘下的叶子
它靠近泥土的姿势，实在太美
我怕一张口，秋天马上破碎
我怕一不小心
说出了万物苍生枯萎的真相

◆我要还你十里春风

就算你埋伏在花朵的悬崖上
我也要通过石头，通过
提着天空的鹰，找到你灵魂的形状
我欠天空一朵云，欠石头一块硬
欠蝴蝶一双山清水秀的眼睛
我欠你一座山，一片海，一句撒上盐的伤痛
我来自北方，还欠着大雪一生的白，一世的风
我隐身在一首诗里，用影子
唤回文字的骨头，你生命的重
我要还你十里春风
我心脏的峭壁上，已爬满
绿叶放养的小虫

◆一盏灯的花瓣全开了

现在，一盏灯的花瓣全开了
这些天黑才来的亲人
制作出温情脉脉的好夜晚
一大片新生的词语跳动着
把狭窄的心脏阔宽了一夜
那些曾经走失的尘世和流年
此刻又亮出陈旧的脸
明早的桃花和蝴蝶
正从十里之外翩翩飞来
一寸一寸的温软
好像月光从天上走到人间
还没努力亲近的生命
在一团团光的浸泡中
露出一节节最重要的躯干
一天老过一天
一夜老过一夜
站在一盏灯绽放的光亮里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若隐若现

◆问秋风

哪里还能开出一朵花
在暮色的峡谷
黑夜的缝隙宽到天边

山的魂，水的骨，我的怨
睡了很久，秋风醒来
收拢巨大的身体

是不是还不够大
再加些虎啸，狼嚎，加些泪水
加些峡谷边的峭壁

加些梦里搬不出去的石头和伤口
枯叶远去，云落酒醒
我的身体只被挽歌轻擦了一下

◆拆解

也许有必要，把身体彻底拆解
让手重新去学习钻木取火
让腿并拢学会站直
让鼻子去山梁，耳朵去金店
嘴巴去沉默，眼睛呢，睁着吧
这世界还有几次日出日落
几场生离死别要去看看
脸最难安排，是留给自己撑面子
还是借给那些没脸的，白天
不敢上街的人？还有骨头
用来支撑日渐倾斜的城市吧
乡村已经没有几亩地了
肠肝心肺，风干了来世下酒
噢，最后还剩下一个
没有表情的头颅，这里面
经常装着，不干不净想法
弄脏一个社会
也拆散了自己的灵魂

◆不知道

不知道今生站成山的人
前世是不是石头
不知道常走夜路的人
身上长着几颗星斗
不知道结出满树果子的人
心里装着几千斤沉甸
不知道占领了天空的人
爱没爱过白云
不知道一个幸福的人
是不是倒着活回到子宫
不知道忙于为别人造墓的人
刻没刻好自己的碑文
不知道今夜三点写诗的人
是不是在词语里受的孕

◆斜

从秋风的斜坡上漂下来
你和落叶，归属没有两样

什么也挡不住，这冷酷的下滑
趴着的山用修辞说话
直是名词，斜是动词

斜没有开始，只有终结
夕阳滚下那刻，你能从很低的角度
看到黄昏倒下，安息

就像这枚落叶
把你放在一个夜房子里
梦也会斜，而且还会领来
一场黑色的大雪

作者简介

王跃强   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驻站诗人。已在《人民文学》《诗刊》《解放军文艺》《中国诗人》《星星》《诗选刊》等刊物发表诗歌作品千余首。著有诗集《词语的拂晓》《风在低语》。北京人，现居重庆。

编辑|仲夏 图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