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作家】余思艺/“架子”爷爷 / 开普饭

“架子”爷爷

作者：余思艺

岁月悠长，时光的车轮却怎么也碾不碎记忆深处那些发光发亮的时刻，那一声声吆喝，那一碗碗白白嫩嫩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承载了多少纯净的旧时光，像刚刚破土的竹笋，远山边刚升起的红日，我看到的只有最淳朴的乡土气息，最纯真的世界，冉冉升起的希望，就那样静静地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荡过来，荡过去......

记忆中，暑天吃过午饭，家家户户都会关上大门，在家里泥地上铺一层凉席，睡一个满满当当的午觉，那时的时光悠长，乡民们总是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做农活，只能借午休时间蓄积力量，等到傍晚再去赶农忙。骄阳似火，那聒噪烦人的蝉鸣一直不停歇，再有那一两声恼人的狗吠声，直到一个声音从远处悠悠地传来:

“卖架子豆腐咯”“卖架子豆腐咯”“卖架子豆腐咯”......安静的村子一下子“活”了起来，“吱呀”的开门声，“买哦，来我家”的呼喊声，“架子爷爷，我要买两碗”，“给我来一碗”，“我也要”......

这时，我便可以叫醒爸妈，“架子爷爷来了”，妈妈会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我，拿到钱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大门，从碗柜里拿出两只大瓷碗跑去外面了，对着空气大喊道：“我家要买哦，架子爷爷快来我家”，也不需你点名道姓，喊过两三遍后，爷爷总能准确找到我，从门口的小路进来，他含着身子，挑着架子，迈着稳健却并不飞快的脚步，从容地走到我面前，只见他身材矮小，瘦黑的手臂上青筋爆出，背部佝偻，头戴草帽，草帽外延透出来几根已经花白且湿漉漉的头发，全身都湿透了，脖颈上搭着一条厚毛巾，架子前后各一只大白桶，桶子上面铺着透明塑料袋，袋子上是一条干净的毛巾，最后再盖上塑料盖子，爷爷闻声赶来，将架子放下，先拿下毛巾将脸上和身上的汗擦干，那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里满是希望和柔和的光，他笑哈哈地说道：“娃，要两碗啊，”我点点头，他拿过我手里的一只碗，打开桶盖，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飘出，他用一把短柄圆勺舀一下，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就打好了，又接过我另一只碗，对我说：“娃拿好，先送回屋，再来拿第二碗”，我赶快将第一碗送进去，再来接过爷爷手里的第二碗。

我曾不解地问他：“这么热的天，爷爷难道不热吗？”爷爷只是笑哈哈的扯着大嗓门说：“热什么，热也要出来卖呀，全家指着这个吃饭呢。”“爷爷你这一天要卖几趟呀？”“一天也就四五趟，还要在家里做好再担出来，天不亮就得起来，还是你们这些娃儿好，要好好读书，以后可不能像爷爷一样，要考大学听到吗？”虽然他抱怨着卖“架子豆腐”的辛苦，但脸上的笑容却不曾消失，竟还嘱咐我要我考大学，我被眼前这个矮小甚至有些卑微的老头触动了，怔怔地点着头答应。

后来我了解到，“架子”爷爷，早年家中极贫，结婚晚，老年得子又丧妻，还有一位老母亲瘫痪在床，且身体受过伤，不能干重活，只凭着这做豆腐脑的手艺养活一家人，实属不易，却艰难地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大学，苦难虽至，却摧不毁人心，难怪爷爷的脸上总是挂满了笑容，原来是日子有盼头，生活有希望，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历经苦难蹉跎，却不见任何怨怼和心酸，着实令人佩服。后来许多年里，每年的暑假，我总是能看到“架子”爷爷，担着他的架子，一趟又一趟地走在路上，每一脚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重量。突然有一年暑假里再没听到爷爷“卖架子豆腐”的叫喊声了，我急忙托人打听，直听人说，他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安家了，接爷爷去享福去了，我才放下心来，不由地感叹一声：真好！

时光走着，记忆也走着，许多人的一生都是一场静默无声和苦难作斗争的马拉松比赛，因为充满了希望，所以不曾停下脚步，最终战胜苦难，爷爷是这样的，我们的父母辈们也是这样的，在中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农民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架子”爷爷用他的脚步走过村子里七弯八绕的小路、溪涧、矮坡、田埂，他用坚韧、善良、乐观、生生不息的希望改写了一个家庭，还有千千万万的农民家庭也都在这些最淳朴、善良、坚韧的力量中崛起，我依旧能听到“架子”爷爷的吆喝声和笑声，他们不时地响起，在心中，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