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有病，得治

文丨张是之

一位朋友最近连发几篇文章反对代孕，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几万字，说来说去核心问题，就是不能给代孕双方以自由，最后不忘呼吁最好入刑。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就把最近一篇文章发给他，并简短讨论了几句。

这位朋友的长篇大论不用去看，就他在讨论过程中的这三句话，完全暴露了他的所有问题。

归根结底，用此前一篇文章的标题来说，那就是「他们爱人类，却不爱具体的人」。

这位朋友说，「人不应该被物化」，这其中就有两个问题。

这句话中的「人」是作为集合名词出现的，你可以理解为所有人，也就是人类。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单个的人，也就是单个的人作为一个整体。

我倒是要问问，人到底是怎么被「物化」的？人不应该被「物」化，那应该「什么」化？

第二个问题，什么叫被「物化」，有没有被「物化」应该由谁来评判？上帝？政府？还是你们这些反对者？

谁有资格来评判别人双方的自愿行为？反对者们通常默认的答案是，他们自己和政府最有资格。

你们不是上帝，却在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没有上帝的高度，却在使用者上帝的视角。

问题是，你们为什么、有什么资格来使用上帝视角来审判别人的选择？

特别是在双方自愿，找不到受害者，不违反刑法，甚至不违反我国现行法律的时候，为什么要用上帝视角来审判别人，说人家这是被「物化」了？

顺便再科普一下，现行关于代孕的禁止规定是部门规章，不是法律，效力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不是当事人，我主张他们自愿，并为此负责。

而反对者们却选择站在第三方的上帝视角，牢牢地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对下面的芸芸众生说，「你们一定要记住，人不应该被物化」。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众生皆苦，膝下无子，生活本已是在经历着磨难，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可以逃脱苦难的路径，奋力挣扎着想解脱出来，你们却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吆喝着代孕入刑。

人家要自己努力摆脱困境，却要被你们送进牢笼，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善良」吗？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他们爱人类，却不爱具体的人。 

卢梭就这样，没想到他的粉丝也这样。

另外，这位朋友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这句话是康德说的，我们暂且不去深究其本来的含义，我们就简单理解这句话说的有道理，说的好。

可问题是，人是目的，你的人在哪里？ 

那些想要孩子的人，孩子就是他们的目的，请问他们的人在哪里？

那些不孕不育、那些失独的人，他们的人在哪里？

他们的目的就是人，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目的而已。

而你们一群群反对者，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关第三方，却告诉人家，「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你们不能这样。」你让他们怎么想？

人是目的，说的动听说的轻巧，可人家连人都还没有，你们却在这儿，站在道德的高低上，教育人家，「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如此巨大的逻辑悖论和道德困境，在他们这些反对者这里却没有丝毫的察觉和反思，我觉得真是莫大的讽刺。

紧接着这位朋友发来了第三句回复，出现了让我认为是匪夷所思的一句话，「不孕不育者，我很遗憾，但古代没有解决方法，现代也不应该。」 

真的是匪夷所思，我看了好几遍这句话，并没有因为错别字或者断句的问题造成的歧义，我认为他要表达的意思是清晰而且明确的。

但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竟然会持有这样的观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孕不育如果算是一种疾病的话，古代那些疾病岂不是今天都可以「不应该有」治疗的技术？

那问题又来了，不孕不育或者哪些疾病该有技术来解决，不该有技术来解决？他们不得不再次扮演上帝的角色来审视芸芸众生，这个病该治，这个病不该治……

我看，这是上帝有病，而且得治。

另外，我来回答这位朋友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寿命可以交易，穷人应该把寿命卖给富人喽？」 

我们前面说了，这位朋友和很多代孕反对者一样，喜欢用「人」、「人类」这样的集合名词，加上上帝视角来审判他人。

这里他犯的是同样的错误，用的「人卖命」这样的整体的宏大视角来看问题。

这位朋友没有经济学中的「边际」概念，真实世界里，我们并不会用整个生命去做交易。 

但同时，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拿着自己「边际上」的生命在做交易。 

当然，你可以说那只不过是时间。是的，就是时间，但时间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生命的流逝。

我们没有拿一整条命来换钱，但我们却在用一个晚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写作，这就是边际。

很多人说亲情无价，但过年加班的时候，他在边际上那段加班的时间，实际上是有明码标价的。你放弃春节和亲人团聚，而得到相应的回报，这就是你的亲情在这个边际上的价格。

生命无价，但我们每搬一块砖，是有价格的。

真实的世界，并不是要你去拿整个生命做交易，而是让你在不同的代价之间做出取舍和选择。 

代孕的反对者们，包括这位朋友，他们枉顾真实的世界，不知道人们都是在边际上做决定，轻易就把这种在边际上的选择上升到整体的生命、人和人类的高度，然后进行反驳。

不仅仅是反驳，还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有罪推定。而且是对没有发生的事情，基于想象的有罪推定。

违规不违法，说成是违法；没有受害者不适用刑罚原则，到处呼吁入刑严打。

此前还写过一篇《他们都在假装关心代孕者》，今天看，他们连假装都不想假装了。

甚至是对不孕不育者，也不应该有科学技术来帮助他们，而是「古代没有，现在也不该有。」

他们不去关心代孕双方到底经历了哪些挫折和苦难，而仅仅是站在道德高地和上帝视角去审判他们。

他们真正关心的，只不过是自己的道德观感，只不过是自己内心那个所谓的纯洁世界有没有被污染。

承认吧，你们关心的只是自己。

而已。

2021年0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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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Henry Ossawa Tanner，Le Touqu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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