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土：精神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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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西南小镇格兰彻斯特的果园。沃尔夫、罗素、维特根斯坦、凯恩斯经常来此聚会。 志 勇 摄
大约二十多年前的某日，上班路上与冯老师同行，他说：“昨晚想了一夜，我们什么能得称世界第一呢？思来想去，唯有一项，那就是美食！没错，中华美食！”此问题从未想过，当时虽觉冯老师所言有理，然山西的饮食根本不能与八大菜系媲美，更不能代表中华美食。直至1998年举家迁沪后，始觉此言不虚。
盖江南的自然条件优于山西，物产丰富，食材众多，荤菜凡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诸如鸡、鸭、鹅、牛、羊、猪、鱼、虾、黄鳝、大闸蟹、梭子蟹、鸽子、鹌鹑、蛤蜊、螺蛳，蔬菜则有小青菜、塔菜、草头、春笋、荸荠、芋头、长豆角、扁豆角、豌豆等等，总之，种类远超山西。再加上沪渎为四方杂处之地，各地菜肴均有，什么淮扬菜、湘菜、粤菜、鲁菜、本邦菜、川菜等，而西餐也欣然与柴窝铺辣子鸡、小鸡炖蘑菇、重庆涮火锅、山西刀削面、镇江锅盖面、武汉热干面、重庆小面、兰州拉面、西北羊汤面并行不悖，更不要说街头的炸臭豆腐、油墩子、煎饼果子、粢饭团了。而电视台黄金时间更是推出“天天美食”节目，吸引了众多观众。置身沪上，方才真正体会到吾中华美食雄冠天下真实不虚。
其实何止上海，君不见央视的“舌尖上的中国”风靡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乎？节目制作精美固然是因素之一，但更主要者，则是国人对无上美味之追求。至于这美味是用转基因还是非转基因食材制作，农药含量超标与否，在反复煎、炸、炒、炖、蒸之过程中，营养损失几何等等，均不在话下！果然是厉害了，中华美食！
电视节目而外，各种美食图书也是书店的热销货，鄙人不敏，于美食纯属门外汉，虽说如此，不知不觉间，书架上就也有了《北京清真食谱》《营养汤粥》《新编家常菜》《家常菜精选1288例》等好几本食谱了。而我们的作家，更是创作了《美食家》这样的大著。就连对传统文化深有研究的南怀瑾先生，不也打了这样的生动比方，“儒家是粮食店，佛家是百货店，道家是药店”么？可见饮食文化之深入国人之内心！
美食而外，国人对于养生保健之重视，也是其他民族所难以匹敌的。毫不夸张地说，国人对于肉体可谓呵护备至矣！
然俗话说，有一得必有一失。国人在追求美食、保养肉体之际，却彻底丧失了对精神食粮的关注。甚至可以说，国人完全忽略了精神食粮，置精神饥饿于不顾。在当今地球日益成为一个村庄、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国人却在经受着前所未有之精神大饥荒！
古人曹刿曾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记得在什么资料上看过，清代皇帝每餐要上几十上百道菜。似乎吃得越好，越影响一个人的智商与精神生活。也就是说，一个人精神之满足，正好与其满足肉体成反比是也。此为我大胆的猜测，容或有错。不过带领印度人民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取得国家独立的圣雄甘地（1869～1948）的果食主义试验似乎证明了此点。
在《甘地自传——我追求真理的历程》一书中，168章中，有6章与饮食有关：第17章《饮食试验》，第83章《对素食主义的奉献》，第104章《更多饮食试验》，第108章《禁食》，第113章《以禁食作为苦行赎罪》，第146章《禁食》。
第83章《对素食主义的奉献》：
随着奉献与简朴的理想越来越多地得到实现，加之在日常生活中觉悟越来越高，将素食主义当作一种使命的热情不断高涨。
第104章《更多饮食试验》：
人不该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进食，进食应该是为了维持体力。当每一个器官都服务于整个身体，并通过身体支撑灵魂的时候，对食物的特别喜好就消失不见了。其后食物开始以大自然期望于它的方式发挥作用……
不过不幸的是，而今人们的想法却与此背道而驰。为了装饰易腐的身体并将其存在的时间延长片刻，我们不为牺牲众多的生命感到羞耻，最终我们毁了自己，既是在身体上也是在灵魂上。为了治疗一种顽症，我们引起了百种新的病症；为了享受感官上的愉悦，最终我们甚至丧失了享受快乐的能力。
第106章《家里的非暴力抵抗》：
我第一次被关进监 狱是在1908年。我发现，若干囚犯必须遵守的规章是禁欲者、也就是渴望自制的人应该自觉遵守的，比如必须在太阳下山前吃完当天的最后一顿饭这样的规定。不管是印度囚犯还是非洲囚犯，都不允许喝茶和咖啡……
所以一出狱，我便自觉地强制自己遵守那两项规定。当时只要有可能，我就不喝茶，并且在太阳下山之前吃完晚餐。
我劝很多同事尝试吃不含盐和豆类的饮食，这在南非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医学上对这样的饮食的价值有两种看法，不过在道德上，我丝毫不怀疑饮食上的自制是有利于灵魂的。一个自我克制之人的饮食和一个耽于享乐之人的饮食是有区别的，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
和甘地正相反的，是我们的许多落马官员，莫不穷奢极欲，养情人，穿戴名牌服饰、手表，抽名贵香烟，吃一桌几千上万元之大餐等等。人之肉体的享受欲望是无止境的，当你放纵肉欲之际，也就是你的精神空虚、饥饿、干瘪、死亡之时。从新闻中报出的那些在狱中忏悔的贪官来看，当其在台上权力基本不受控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之时，当其穷奢极欲之际，他基本上就丧失了灵魂，空余一个外壳，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和在饮食、肉欲上自我克制的甘地相比，相去何啻天壤！
志 勇 摄
亡妻生前曾两次远赴英伦进修，都住在英国人家中。她感叹英人饮食之简单。比如星期天她们一般都要外出远足，房东有义务中准备午餐。经常带的午餐便是一根西芹加一块面包！有时候全家聚餐，也只有两道菜：一道烤牛排，一道蔬菜色拉！而她带回的明信片中有这样一张，上面画着一旅人在森林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旅店住下，饥肠辘辘的他拿起菜单一看——又是土豆！盖英人多以土豆为食。
听妻子如此描述，我也就也觉得身为英国人真是够可怜的，丧失了口腹之欲之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可现在看甘地先生的亲身试验，我突然醒悟：英国人虽然饮食简单（当然比甘地先生还是要复杂、丰富许多），可他们贡献给世界的精神食粮是何等的丰富啊。即以小小的苏格兰为例，阿瑟·赫尔曼先生认为它奠定了现代世界文明的起点——
苏格兰在17世纪末还是欧洲最贫穷落后的国家，却在18世纪中叶奇迹般地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出现了经验主义哲学家大卫·休谟，自由经济的鼻祖亚当·斯密，深刻影响欧洲浪漫主义的沃尔特·司各特，改良蒸汽机的詹姆斯·瓦特等大批近代文明史中的巨擘。
他们引领的苏格兰启蒙运动“发明”了现代世界，创造了构成现代世界文明的科学技术、资本主义和现代民主。苏格兰人不仅成为大不列颠帝国的中流砥柱，更随着“大西洋时代”的脚步，将现代文明理念传扬到欧美乃至全世界，启动世界朝现代文明转向（《苏格兰：现代世界文明的起点》）。
而我们的吃一餐要上几十道菜的康熙、雍正、乾隆们，他们贡献给世界的，除了上百个文字大狱外，还有什么？
或许甘地先生的观点是对的，“当每一个器官都服务于整个身体，并通过身体支撑灵魂的时候，对食物的特别喜好就消失不见了”。反过来说，当追求感官享乐之时，当丧失灵魂之时，我们就会狂热地热爱美食！
当得出这个结论时，我是何等的快慰啊。盖我与亡妻均不善烹饪之术而不自觉。一次，女儿请同学来家吃饭，我们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谁承想事后那名同学满脸怜悯之情地问女儿：“你就是吃着这样的饭长大的？”盖此同学为地道的上海人，在家里全是爸爸烧菜。而上海男人之买、汰、烧是出了名的。自从妻子过世后，当我一人在家时，下班回到家，经常是一根西芹、一个馒头、一杯牛奶足矣，只此，就已经超出甘地先生不知多少倍了，他就是病重也决不肯不吃鸡蛋、不喝牛奶、不吃谷物的。
但与此同时，我却在烹饪着自己的精神大餐：
以追求真理为鸪的，
用逻辑之铁锅，
倒入陶渊明、苏东坡、知堂、莎士比亚的艺术语言之油，
放进客观事实之菜蔬，
加入孔孟、老庄、墨子、尼采之调料，
苏格拉底、休谟、洛克、柏克、哈耶克、波普尔、王充、李贽、殷海光制成之料酒，
开足火候，
红红火火烹饪我精神的大餐。
只消片刻，大餐烹就，古典音乐之美酒也已斟满，你有兴趣来和我同饮一杯吗？
二O一八年四月六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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