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错觉

端午的假期里,带着几双要修的鞋,去找路边的修鞋人。可能是因为很多都回家麦收去了,所以找了几条街也都没有找到。

因为假期,医院门口的混乱车流人流暂时歇息了;因为假期,路上的拥挤状态很是缓解;高考已过,没有公布成绩之前暂时尘埃落定,二中已经没有了学生。再加上周围有地方下雨,几乎没有雾霾的天空下,街道竟然都有了几分安静的爽利甚至是悠然的妩媚。

这吓了自己一跳。这还是那个一向让人无可奈何的城市吗?

我们的城市,几乎将城乡的全部缺点一律都集中到了一起:全国省会城市人口密度第一,盖过世界大多数地方的大气污染,不要说噪音的喧嚣不已和交通的混乱不堪了,就只一个雾霾无时不在、道路随时翻开、路人气急败坏,就已经让人深恶痛绝了。

大家在这个所谓城市里凑在一起,只是因为没有办法,不是生活而仅仅是活着。这个城市里,除了与权势携手以后肆意妄为的开发商、欺人的物业和霸道的停车收费之外,有特点的不过是依托着城中村而发展起来的黑白两道通吃的本埠势力的猖獗。它不是吃喝拉撒睡有条不紊的居民城市,更不是活得有尊严的公民城市,尽管连续几年都很诡异地入选全国十大最具幸福感的城市排行榜。

而今天,在一系列的偶然里,这个城市的街道突然呈现出了一点点宜人的安静,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也让人受宠若惊了。

乘着这样的兴奋,终于找到一个修鞋摊。修鞋人显然是知道很多同行们都走了的情况的,所以开口就要高价;但是来修鞋的人,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认头。

一个人用一只穿着拖鞋的脚,将另一只拖鞋从赤脚上脱下来,拖鞋上好像还满是他脚上的皴;一对老夫妇将一双旧棉拖放下,千叮咛万嘱咐地先走了;一个穿着黑丝袜的女子提着一只高跟鞋,远远地站开,怕鞋摊上可疑的油污蹭到自己;我的要求是,在现有的鞋眼儿之后,再打出一个鞋眼儿来……

旁边椅子上一个女人坐得稳稳当当的,针对任何一个来修鞋的人提出的要求,她都会说一番劝慰的话,让你放弃自己的要求而认同修鞋人的主张。而她也只是一个闲人,闲的时间久了,就成了这个摊上的熟人。比如有要求匝线的颜色和皮鞋的颜色一致的,她就会说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一个色,出厂批次不一样颜色还不一样呢!她这么一说,修鞋的就很仗义,别人再一搭腔,便使前来修鞋的人自己也不得不默默地认可了。

能凑合就凑合是市井生活的一个重要原则,不如此就什么都运转不下去了。老百姓讲究的是实用性,只要还能用下去,美学的考虑实际上是无所谓的,也不具备任何价值。

一般来说,挨着修鞋的都是修表的,他们之间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在了一起。挨着这个修鞋的的修表的,穿得很像是警察制服,眉目之间的也就带着一股警察式的气壮。他照例是没有活儿。现在有表的人已经很少了,修表的人就更少,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也无非是换电池。换电池的一般都担心修表的人按照这一行的潜规则在换了电池的同时将表的什么零件也给换了,或者弄坏了,让你不得不继续花钱修。所以轻易也不敢换电池。这让穿了警察服的修表人很是郁闷。

他看来修鞋的人围得多了,就没话找话地说,一定有什么死猫死狗,烂了,味道散过来;修鞋的头也不抬,周围都是活儿,他顾不得抬头,但是话茬儿还是要接的:不是,就是下水道,氡气。好像一说氡气就很释然了,不是死猫死狗就好,氡气看不见摸不着,吸两口怕什么。

于是修表的躺在椅子里,不说话了。修鞋的津津有味地忙着,顾客站成一圈,都眼巴巴地等着修自己的鞋,谁也不再考虑那正被呼吸进来的氡气了。

感觉是灵敏的,也经常是错误的。街道上这一点点让人新鲜的安静,其实都得益于天空偶然的湛蓝和假期的停滞,奢谈改变,洵非易事;什么都没有变。大家依旧要活在一个自己不愿意活的地方,它不是如来佛,可是谁也出不了它的掌心。

被绑在这样的轨道上做莫名地跟随运转的人们,既是运转秩序的制造者利益收获的不竭源泉,也是运转之轮无情碾压下的沙数尘埃。不学会津津有味,不学会漠然超拔,不学会不闻不问,不学会丧失感觉,就是徒增烦恼,就只能是将一切都变得更难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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