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在Z236的车厢连接处
梁东方
到了车站，看见显示屏上Z236的红色的晚点两个字，这才意识到何以别的任何车次都已经没有票，就只有这趟速度快的车还有票了，尽管是无座票。因为经常坐车的人们都知道，它一向是晚点的，今天晚点四十五分钟还算是晚得不多。
终于等到了上车的时刻，车上没有立锥之地，任何一个角落都拥满了人。只好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背对着西边强烈的阳光，脚踩着满地的污水——就这样还是站在两个席地而坐的人的中间，不能动一动，因为两条腿一旦换重心，在换的过程中就会碰到别人。
然而这都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里之所以还能让我找到一个立锥之地也是有原因的：火车还没有开就已经有人过来抽烟了。这里的门后面有一个可以推拉的不锈钢的烟灰缸镶嵌在车体上，这里是火车名正言顺的吸烟处。
拥挤不堪到了这种程度也还是不能阻止烟民来抽烟的，相反很可能是因为没有立锥之地才格外要用抽烟来消磨时间、来缓解压力、来麻醉自己的观感、来打发自己生命中这一段无法安排的时间。
抽烟的人大多是中年男性，面孔上有南方晒成的黝黑，口音却都是春晚的小品格式。这其中也有年轻人，面孔白皙个子很高的学生，一边抽烟一边玩着手机游戏，戴着眼镜的面孔上洋溢着的青春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能阻止他们和父辈一样点上烟。
来火车连接处抽烟的人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这位穿着短短的热裤的女孩，以果然比男人们优雅的姿势用两根手指夹着烟的同时，抱着肩膀站在满是手风琴的褶皱式的车厢连接处的松紧地板上，靠着一边的门框，将两条光光的细长的腿在席地而坐的人们面前晃啊晃。
有意思的是，她不拿正眼看那些她预计要看她的人们，而那些同样在抽烟的男人们也同样不拿正眼看她。她在这里没有遇到搭讪，甚至没有遇到同为烟民的自来熟性质的借火让烟之类的善意，那可是借机说上话的最好借口。
男人女人面孔黝黑面孔白皙的人们的烟枪终于使我忍无可忍，我不得不放弃了我在两个席地而坐的人中间唯一的立锥之地，向着旁边的餐车挪步了。就在我离开的一瞬间，那个短裤的女孩一步就跨到了我刚才站着的位置上……
餐车是不允许人进去的，要进去坐是要掏餐位费的。不过这种新式车体，进入餐车的时候会有一个长长的也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墙壁里面一定是厨房的操作室，做饭的地方。可想而知这样的走廊有多么窄，然而就是这样窄的走廊上，也已经沿着窗户一个挨着一个地站满了人。
这餐车的走廊可是好地方，因为来回走的人远比乘客车厢里要少，没有去打水泡面的，没有去解手上厕所的，没有补票的，没有兜售火车模型或者邮票纪念封的，没有卖蓝莓的，没有去抽烟以及抽烟回来的……
站在这里很惬意，不过要想顺着走廊再向里走，越过磨砂的玻璃隔断，进一步惬意，那是不行的：穿着红色围裙的餐车长已经专门到走廊这边来申斥过几次了，叫喊着让人们出去，人们也不是不想出去，但是出去到哪里去？没有任何一点点空间能再容下这些人了，甚至连出去的路也都已经堵得死死的了。路上每一个拐角所形成的不影响通行的位置，都会有一个甚至两个人席地而坐地占据着那个难得的拐角。一对面孔黝黑的夫妻，在拐角上坐着自己的行李甚至还时时爆发出惬意的笑声：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多余的人的地位，而进入到了一种忘我的欢欣之中。
的确，无座的乘客一下就成了“多余”的人。他们在火车车厢里扶着别人的座位、不停地避让着来回的行人和送餐车、售货车；他们在火车的连接处、在餐车走廊的拐角上席地而，坐对着别人的腿和裤脚；他们总是被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他们看谁都需要仰望……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种多余的人的处境而有任何怨言。他们从广州出发，要到遥远的哈尔滨去，从一上车就买的是无座票，就注定了一路都将是这样无座的地位。一切都正如所料，一切都不意外，随遇而安欢乐如常甚至格外还要更欢乐一些，也就是最理性最正确的选择。
我在餐车走廊的门口勉强靠着墙站定了，站定了面对的是对面的墙，墙的两边才是窗户，而所有有窗户的地方都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用后背对着走廊，面向窗外，还可以沉浸在火车掠过的大地景象中。我这个位置之所以还有这么一点点立足之地，就是因为不能面对窗外，且因为有门框有门，是走廊里最窄的地方，避让的时候也就是最难的位置。
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我也已经像是那些从广州就席地而坐着的面孔黝黑的人一样，完全不以自己的地位为意了。我痛苦的是，也许是因为视觉上被阻挡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火车在走行道岔的时候的摇晃，一瞬间里便晕了车。晕火车，这在自己一向过于灵敏的中耳平衡系统来说也是罕见的，但是就是晕了，不仅晕了还想吐。在这样密集的人丛中，向哪里吐呢？
尽管是不能抑制的生理反应，也还是要抑制，我双手向前撑着墙，使劲闭着眼，将头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努力恢复，努力镇静着植物神经的平衡；在空调开得很足的车厢里，汗水也还是禁不住滚滚而下。
短短一个小时11分钟的旅程，却像是有一天一夜那么漫长，好像我自己也是从遥远的广州来的，而且将向同样遥远方向却完全相反的哈尔滨而去一样。
每天都有这样一趟Z236,每一趟Z236上都会有这么多的无座乘客拥塞在车厢里；每天的车厢连接处都会上演这样大同小异的拥挤不堪水泄不通烟雾缭绕和眩晕呕吐。
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行将结束的大地上，Z236还会这样晚点、拥塞，然而也快速地，继续奔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