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8）
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兰陵王
[宋]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〇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〇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这首词，原有题曰“柳”，它显然不能涵括全词的主题与内容，当系后人所添加，故我们把它给删了。
那么，它的主题与内容究竟是写什么呢？别着急，且待梳理、串讲完了字词句，最后再说。
“柳阴直”，是说柳树排列整齐，延伸到远方，树阴连缀成一条直线。
“丝丝”，一丝丝柳条。“弄”，指炫耀。
“隋堤”，这里主要指汴河东京段的河堤。当时，自东京南下，主要是走水路。其路线是经汴河入淮河，再经运河，渡江到江南。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东京东南的东水门，下临汴河。隋炀帝开大运河，沿汴河、大运河之堤遍植杨柳。白居易《隋堤柳》诗有云：“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荫一千三百里。”“几番”，多少次。
“拂水”，指柳条拂扫水面。“飘绵”，绵，指柳絮。“送行色”，即送行。行色，行人出发时的情状。
“故国”，故乡。
“京华”，京都。此指北宋都城东京（今河南开封）。“倦客”，已厌倦漂泊、宦游的人。这里是词人自指。
“长亭”，古代城市间交通干道上，每隔一定的里程，建有亭舍，供行人休歇。近郊的长亭，往往是人们的送别之处。
“隋堤”三句是说，自己在汴河上多次送别，年复一年，折下的柳条，总长度应该超过一千尺了吧。折柳赠别，是古代的习俗。
“趁”，随。“哀弦”，悲凉的弦乐声。
“离席”，饯别的筵席。
“梨花榆火催寒食”，是说梨花已开，榆火将钻，寒食节就要到了。“榆火”，用榆木钻取的新火。古代风俗，寒食节熄灭旧火，节后启用新火。“寒食”，古代节日，在清明节前一二天。节日期间禁火，吃冷食，故名。
“半篙”，指水只有半篙深。篙，撑船用的竹篙。
“回头迢递便数驿”，这是夸张，说顺风船走得快，一会儿便过了几个驿站。“迢递”，形容远。“驿”，古时道路，每隔数十里设有驿站，主要供过往的官员和传递公文的信使暂住或换马。水路亦设驿，有舟。
“望人在天北”，是说船上的行人遥望岸上的送行人，已远在天北，看不见了。
“凄恻”，形容悲伤。
“别浦”，水流分支处。
“津堠”，渡口上的瞭望所。“岑寂”，寂静。
“冉冉”，缓缓移动。“无极”，没有尽头。
“月榭”，月光下的亭榭。榭，建在平台上的敞屋。“携手”，指携手同游。
“露桥闻笛”，夜深露水凝结时，在桥上听到笛声。
“前事”，往事。
本篇押用一部入声韵，韵脚分别是“直”“碧”“色”“国”“客”“尺”“迹”“席”“食”“驿”“北”“恻”“积”“寂”“极”“笛”“滴”。
据宋毛幵《樵隐笔录》记载，南宋高宗绍兴初，都城临安（今杭州）盛行此词，“西楼南瓦（泛指秦楼楚馆、酒楼及其他游艺场所）皆歌之”。词分三段，“至末段声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师能倚之以节歌者”（转引自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如今其乐曲虽已失传，但看其“津堠岑寂”句之为“平仄平仄”，“念月榭携手”句之为“仄仄仄平仄”，“似梦里，泪暗滴”二句之为“仄仄仄，仄仄仄”，皆属拗怒，可知《樵隐笔录》所言不虚。而第二段“灯照离席”“人在天北”诸句之为“平仄平仄”，“一箭风快”句之为“仄仄平仄”，“回头迢递便数驿”句之为“平平平仄仄仄仄”，当亦属“声尤激越”，又不止末段为然。凡此，都应是音律吃紧之处，不如此则不能美听。
至于全词的主题、内容与章法结构，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曰：“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以下不辨是情是景，但觉烟霭苍茫。'望’字'念’字尤幻。”也就是说，这首词叙述自己在京城送别友人，作者是“送行者”而非“行者”。自“愁一箭风快”直至篇末，都是“代行者设想”，纯然游刃于“虚”，“虚”意“实”作。
这个看法很有道理。如以作者为“行者”，以“愁”字至篇末为实写自己在旅程中的感受，那就无法解释第二段开头之所谓“闲寻旧踪迹”。自己离京南下，绝不是件小事，如何着得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闲寻”二字？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得承认，能将他人旅程中的感受写得那样真切，是应有词人自己的生活经验作为基础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所“代行者设想”的那一切，归根到底还是词人自己的所历、所见、所感。
编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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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盖竹山
章雪芳（浙江）
山盖青青竹，风描水墨图。
孤身随细雨，踩痛落花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