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是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暂时困难时期的第二年。这年冬天天已经很冷了,我们家里没有粮食吃,也没有糠菜之类的代食品可供充饥。父亲眼看着饥寒交迫的一家人,心急如焚,总不能这样饿死啊。父亲那时还在沾化县被服厂任厂长。按照上级开展“生产自救”的指示,被服厂也派了十几个人在北洼里(现河口区新户乡南面的老鸦嘴屋子)开荒种地,进行生产自救,收获的粮食、萝卜、地瓜再运到工厂的食堂里,给在厂里坚持一线生产的工人作代食品。有一天被服厂的毛驴地排车要到老鸦嘴屋子去,父亲就让母亲带着我和我姐冒着严寒,跟脚去北洼拾荒。赶车人是沾化本地人,大约四十多岁,长长的脸上镶嵌着鹰鼻子羊眼,络腮胡子,耳朵支愣着。他中等个头,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了白的旧军衣,脸上总是挂着生活困难时期特有的亲疏不分的呆滞表情。据说,他大字不识一个,他的军干职务是用生命换来的。他姓刁,走起路来,一崴一崴的,人们在背后都叫他刁瘸子。刁瘸子是残废军人,是从朝鲜战场上转业到被服厂任副厂长的。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坐上驴拉地排车启程了。刁瘸子坐在车前盘子上,嘴里叼着一个烟斗,烟斗的杆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烟荷包,抽一口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声,车厢内一阵一阵弥漫着刺鼻刺眼的小烟叶味道。他左手抓着驴缰绳,右手拿着一条小鞭子,不时地敲打着大灰驴的屁股。大灰驴显然对这条路太熟悉了,不用刁瘸子吆喝,也不用两边点拨,就凭着特有的记忆力,乖乖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征途。一路上,刁瘸子耷拉着脸,一言不发。好像我们欠他八百吊钱似的。路途中,当我叫一声“刁叔叔,我要尿尿”的时候,他才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既不吭声,也不言语,随手拉一下驴缰绳,大灰驴乖乖的站稳了,我才敢下车去方便。我们娘仨坐在地排车的中间,我和姐姐依偎在娘的怀里,我娘围着棉被,把我们紧紧地包裹起来。坑坑洼洼的百里路程颠簸了一天,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老鸦嘴屋子。天已经漆黑了。下车后,我们住进了福生哥(被服厂职工,我们是庄乡兄弟)早为我们搭建的窝棚。窝棚是用秫秸扎架,外围覆盖上花生、地瓜菀子,依靠土屋子的东外墙搭建起来挡风遮雪的草窝。窝棚大约有5-6个平方,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我们把褥子铺在草上,再铺好被子,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家”的门有时晚上关不严,第二天起“床”时,我望着姐姐和娘头发上的白霜,戏弄着喊着,“娘和姐姐白了头了”。这时,姐姐用手拍打着头发。我看到,娘的眼里充满了泪花。这里有十几个职工,住在一个孤零零的三间土屋子里。屋子低矮,内墙让烟熏得黑乎乎的,里屋有一个大火炕,炕上一铺一铺的铺盖显得凌乱。外屋有大锅大灶台,灶台上放着一些碗筷。屋外的厦沿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我们每天都扛着钊杷,拿着口袋和篮子,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畈胡萝卜和地瓜。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看着职工们喝着黄黄的玉米粥,吃着高粱窝头,馋的直流口水。姐姐每每看到这些,总是搂着我掉眼泪。而我们没有粮食面子,只能吃清水煮胡萝卜和地瓜。姐姐又总是把地瓜夹到我的碗里,看着娘的脸说:“把好吃的留给孩子吃。”后来,我们在坡里的高粱、玉米秸秆里,畈了一些高粱穗子、小玉米棒子,用手搓下粒子,就到附近村里陈医生的家里借了石磨,磨成面子。这样,我们也可以喝上粥了。陈医生是再婚家庭,一家四口人,住着三间小土屋。西里间屋是火炕卧室,中间是堂屋,东里间按着一盘小石磨,其余空间堆放杂物。陈医生有个闺女叫小兰,年龄和我姐相仿。他的老伴有个儿子叫结实,年龄和我哥差不多。陈医生原先在县城富国医院工作,他和我的父亲很熟。在生活困难时期,因为全家活命,辞职来到北洼开荒种地,维持生计。我们到了陈医生的家,简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很温馨,很亲切。陈姨让我和姐姐就着虾酱吃她家的野菜糠团子。他们帮助我们推磨,临走还送给我们一些野菜种子和谷糠充饥。来到北洼以后,白天到地里东窜西跑的畈萝卜和拾高粱穗子,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吃过晚饭,我们就早早的缩进被窝。关上窝棚门,窝棚里又不能点灯,我们娘仨就在黑灯影里紧紧的依偎着,相互取暖。我透过窝棚门的缝隙望着外面的天空,望着月亮,望着星星,想起家,想起在家上学的哥哥,想起我的伙伴们,不由得流下眼泪。我甚至对我可爱的父亲产生了怨恨,是他把我们送到了这个鬼地方。我问娘:“娘,我们啥时候回家啊?”娘说:“等到封地了,地里刨不动了,我们就回家。”我听了娘的话,盼望着地里刨不动的那一天。一天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厚厚的白雪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东北风一吹,大地真的封冻了。我期盼回家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们在这里起早贪黑已经干了半个月,畈了好几麻袋的胡萝卜和地瓜及少许粮食。父亲就找了沾化徒骇河农场去县城办事的解放牌汽车,顺便把我们捎回了县城富国,然后转运回了老家。这些来之不易的胡萝卜和地瓜真的救了我们的命,使全家度过了难熬的冬天和来年的春天。患难时期的人际关系,矛盾、复杂、自私、排他、贪婪、嫉妒等现状,以及难以诉说的愤怒和苦恼,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烙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也成为我在人生道路上认识事物、观察事物、处理事务过程中,不可多得的精神食粮和宝贵财富。那一年我七岁,姐姐十一岁。北洼拾荒的日子,让我终生难以忘怀。
作者:隆方良,山东沾化人,退休前任沾化区科协副主席。爱好文学,笔耕不辍。近年曾在中国科协报、中国科协通讯、滨州日报等新闻媒体发表文章、诗歌、通讯报道1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