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词心⑦│秦观—孤村流水夕阳时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扬州高邮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举进士不中。见苏轼于徐州，为赋黄楼，轼以为有屈、宋之才。又介其诗于王安石，安石亦谓清新似鲍、谢。登第，调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苏轼以贤良方正荐于朝，除太学博士。绍圣初，坐党籍，出通判杭州。后削秩徙郴州，继编管横州，又徙雷州。徽宗立，复官放还，至藤州而卒，年五十三。有《淮海词》，或称《淮海居士长短句》。少游诗、文、词俱佳。金人元好问《论诗绝句》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按：韩愈《山石》诗：“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以此论少游诗格纤软，所评甚确。苏东坡辞胜乎情，柳耆卿情胜乎辞，辞情兼称者，唯秦少游而已。（《竹坡老人词序》引蔡伯世语）借眼前之景而含万里不尽之情，因古人之法而得三昧自在之力，此词此字所以传世。（周必大《跋米元章书秦少游词》）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张炎《词源》）少游以绝尘之才，早与胜流，不可一世，而一谪南荒，遽丧灵宝。故所为词，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情深，而怨悱不乱，悄乎得小雅之遗，后主而后，一人而已。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虽子瞻之明隽，耆卿之幽秀，犹若有瞠乎后者，况其下邪。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冯煦《蒿庵论词》）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近世以来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能改斋漫录》引晁无咎语）首三句点出时令地点。下二句叙明饯别，下三句即当筵所话，上片末节当筵远望所见。过片，即将分携，乃更增感慨，“此去”两句悬想对方别后情形，末三句，则自己行行已远矣。唐圭璋曰：起三句写凉秋风物，一片萧飒之音，已隐含离思。“暂停”两句，写饯别。此后若接写别离，便落恒径。作者用宕开之笔，追怀往事，局势振起，且不涉儿女语而托之蓬岛烟云，尤见超逸。“多少”句一开，“空回首”句一合。“斜阳外”三句，更就眼前郊景描写。下阕纯叙离情。“销魂”二字一顿。“香囊”句，叹分别之易。“漫赢得”句，叹负人之深。“此去”句一开，“襟袖”句一合，叹相见之难。“伤情处”三字一顿，换起下两句。“高城”两句，以景结，回应“谯门”，伤情无限。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寇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前片写景，后片感怀。“晓色”三句，写春日雨过天晴，“古台”两句，写雨后景象。“舞困”句，体会物态入神。“东风”三句，写朱门行乐之事。此二节，一写秋千外，一写朱门内。过片，回忆昔日之豪情狂态。“豆蔻”两句陡转回到眼前，觉旧事在在堪惊。末以景结，“疏烟淡日”皆令人生愁，而又见其“寂寞下芜城”，愁更深矣。下芜城者，日，非人也。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旋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叙述旅况，亦极凄惋。上片，起言风雨生愁，次言孤馆空虚。“丽谯”两句，言角声吹彻，人亦不能寐。下片，“乡梦”三句，抒怀乡怀人之情。“岁又除”，叹旅外之久，不得便归也。“衡阳”两句，更伤无雁传书，愁愈难释。末两句从晏小山“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句化出，亦不让原作。丽谯：城门更楼。小单于：乐曲名。徂：过去，逝去。“岁月其徂”。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此首一气舒卷，回环往复，语特沉着。起两句，言独处凄凉。次两句，言怀人之切。就眼前炉香之曲曲，以喻柔肠之曲曲。下片两句，言愁眉难展。“困倚”两句，叹人去无信，斯尽炉香，过尽飞鸿，皆愁极伤极之语。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少游词中清婉余韵之代表作，景中见情，轻灵异常。上片起言登楼，次怨晓阴，所感，末述幽境，所见。下片前两对句，写花轻雨细，境极微妙。“宝帘”一句，唤醍全篇。盖有此一句，则帘外之愁境及帘内之愁人，皆分明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此首写羁旅，哀怨欲绝。起写旅途景色，已有归路茫茫之戚。“可堪”两句，景中见情，精深高妙。所处者“孤馆”，所感者“春寒”，所闻者“鹃声”，所见者“斜阳”，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况并集一时乎。不言愁而愁自难堪矣。下片，言友人寄来之梅花与书信，更增离恨别愁无数。末两句，意谓郴江原有郴山可绕，而竟为何北流汇去潇湘，此以喻自身处于政治洪流中之不得进退也。无理已极，沉痛已极，此种手法极为高明。梅英疏淡，冰澌溶洩，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前段纪昔日游览之事。起三句，点明时令景物。初言梅落，继言冰解。“东风”一束。“金谷”三句，叙出游。“长记”二字点明忆旧。“西园”三句，写当日夜饮之乐。“华灯碍月”，灯光如昼；“飞盖妨花”，嘉宾如云；“夜饮呜笳”，鼓吹沸天。炼字琢句，精妙绝伦。信乎谭复堂称其似“陈、隋小赋”也。“兰苑”以下，转笔伤今，化密为疏，又觉空灵荡漾，余韵不尽。“烟瞑”三句，是目前冷落景象，正与当日西园盛况对照。末以思归之意作结，颇有四顾苍茫之感。读此词令人怅惘不已，盖少游纯以温婉和平之音，荡人心魄，与屯田、东坡之使气者又不同也。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此调有说上片格律有残缺者，然杜牧即规模如此，少游本其体也。“倚危亭”句，从李后主“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化出。“念”字贯下两六字对句，为“恨”之所由生。“怆然”句顿住，言离别之可惊。“无端”三句，回忆昔时之浓情。“怎奈向”转笔，言别后欢娱都杳，一气贯下数句。“正销凝”再作停顿，“黄鹂又啼数声”，则更不堪矣。此首起处突兀，中间深情委婉，末以景结，倍见含蓄。“怆然暗惊”、“又啼数声”，皆“去平去平”，少游特安排如此，与杜牧一首不同。《江城子》：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画堂春》：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张綖的《诗余图谱》：“词体大略有二：一体婉约，一体豪放。婉约者欲其辞情酝藉，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弘。盖亦存乎其人，如秦少游之作多是婉约，苏子瞻之作多是豪放。大抵词体以婉约为正，故东坡称少游为今之词手。”少游词远绍南唐，近承晏柳，下开美成，前人誉为“词家正音”。论其词旨，“蕴藉”二字也，然其大部分词作，皆为“黯然销魂”者，故多纤细柔弱之病，是故胡仔云“少游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又因其专于婉美二字，故风格也较单一，此乃不若晏欧苏周诸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