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专栏‖ 《西天取金 》 文／姚志顺

西天取金

姚志顺

作者简介：

姚志顺，笔名字顺文从，江苏淮阴人。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

用这题目，并非想沾老乡吴承恩的光。老先生《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是去西天取经，而我去新疆是为了生意，故名《西天取金》。

那是一九八七年八月，我听在新疆当兵的邻居民叔探家回来说，那边的土特产比内陆便宜的多。他如数家珍地列出好多名字：如羊毛、羊皮、牛、羊肉，还有葡萄干、葵花籽等。我听得出神，问了两样我感兴趣的物品价格后，便追问他可不可以把这些东西倒腾回内陆卖？他笑着摇头说不可以。因国家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渡期。所以他告诉我：口外的东西是不允许私人向内陆贩卖的。

我想也是，投机倒把的口号才停几年。更何况那些东西的价格都很贵，即使允许倒腾，我又从哪找那么多本钱呢？于是便搁下了去西天取金的念头。

十月初的一天，我于街上偶碰到在县城工作的堂哥。我有意无意地和他聊起新疆的土特产事情，见多识广的堂哥提醒我，这是个好机会。他告诉我：这边县城的土产公司收购山羊皮，满四尺的皮子涨到四十几块一张，你可以动动羊皮的主意。

辍学后的我，一直陪着父母耕种家里那两亩多薄田。闲时做点小买卖，收入也是微不足道，终不能改变贫穷的状况。于是，脱贫的愿望，就成为我急须解决的一块心病。

通过两天的盘算，我终去邻居家要了、已回到部队的民叔的通信地址。我电报请他到集市上打听山羊皮价格，几天后便得到了民叔回我的电报，那边的山羊皮价格比我们这里低的离谱。

我欣喜若狂地把准备去新疆买羊皮的想法，和父母亲商量。两位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实人，被吓得慌慌地睁圆了眼看着我。她们惊诧的眼神好像在问：你怎敢想出这样的主意？

我软磨硬缠了三四天，把一切的利弊都细细分析给父母听，把每一步计划也耐心地做了解释后。母亲终于先松了口，她说：“家底就这两千块钱，本来留着翻盖房子的，要不你就都拿去吧。”

我连连感激地对母亲说：＂我只带一千五，留下五百块吧。”我是害怕一但被乘警没收，家里也不至于成为彻底的无产阶级。

“听说那边乱，维族人个个身不离刀，你要处处小心，到什么时候，先要保命，钱丟了还能挣回。”平常寡语、从无笑脸的父亲，竟一下子对我唠叨这么多体贴的话，感动得我只想哭。

“好的，维族人配刀是民族习惯，民叔说那边治安很好。”我故作轻松地安慰着父亲。

临出发的头天晚上，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把一千二百块钱，均匀地缝进一条新布做成的带子里。

第二天早晨三点多，我吃了母亲做的＂万万顺”（饺子）。把装钱的腰带贴身扎到腰上，然后穿上裤子，再系上皮带。挎上装着牙膏牙刷和母亲买的二斤橘子的帆布包，把留作路费的三百块钱，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乘大巴跑了近四个小时，才赶到徐州火车站。等上了从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2次特快车，第一次乘火车的我，立刻傻了眼。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上、厕所边都挤着人。而为了省钱，我又是买的站票。

等熬到郑州时，正逢午夜最难受的时候，我真想倒地上就睡，可满地都坐满了人，一点空地也没有。正绝望中，我身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伯，从座位上站起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坐我这眯一会吧。”

我客气地感谢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下子跌进他的座位上。

我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在那位好心大伯的轻唤声中醒来。看到慈祥的大伯略显疲惫地靠在我身边站着，我歉意地连忙起身让座。

大伯坐下后，和他身边靠窗而坐的女孩商量到：“我们俩人都朝里挤挤，留点位置给这个小哥哥好吗？哪怕他能放下半个屁股。”他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把邻座小姑娘逗得直笑，点头向里挪着细瘦的身体。我坐下后向他俩千恩万谢！

天亮时已过了西安，我为了感谢她们，从包里掏出三个橘子，我们仨一人一个。大伯拿了橘子，笑着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一个发生在去年的西天取金的故事。”

我是江南人，家乡盛乡蜜橘。我表弟打听新疆的橘子贵得离谱，便筹资借贷，收了一车皮的橘子，发往乌鲁木齐。农历九月，我们老家还着单衣，俵弟的车皮上盖着油布。过了嘉峪关，气温骤降，飘起了雪花，桔子受了冻。等到吐鲁番时，适逢午后，车停了近两小时，火焰山下是有名的＂火炉”盆地，气温猛升如蒸笼。等到乌鲁木齐，俵弟的橘子在几冷几热、几蒸几冻下全部烂光……

大伯叹气道，那一次生意彻底毁了俵弟！顿了会他转脸问我：“听出什么道道没？”我正沉浸于他的故事里，被他猛地一问，吱唔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那女孩聪慧：＂新鲜的果蔬类东西，不可长途运这么远。”大伯赞女孩说的对。

我说：＂还应该考虑到温差。”

大伯也表示赞同，他接着总结说：“一个好商人，不能只盯着物品的差价，还要注意始点到终点的气候、地理、人文甚至宗教信仰和民族习惯等等。总之，想做个成功的商人，须上知天文，下懂地理。也是要一肚子墨水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敬佩地看着大伯。

大伯又问我们：“你们年龄都不大，去新疆做什么呀？＂我说叔叔在那边当兵，过去探亲。大伯可能看我书生气浓（我当时虽已二十岁，但个矮且瘦，），他看我立领的青年装上囗袋插支钢笔，信以为真：“好呀，看来还在念书。”

我默默地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女孩接过话：“我是帮家里打理生意的，乌鲁木齐多家商场都有我的专柜。浙江家里有个生产丝巾和袜子的工厂。”他看我疑惑的表情，忙解释并比划自己的头道，“就是女人扎在头上脖子上的。＂

＂你看小姑娘厉害，浙江人天生有经商头脑。＂大伯夸道，“西北的民族人多，无论维族还是回族的女人，头上都离不开头巾。因为西北风沙大，维族女人还爱一年四季穿裙子，穿裙子必得穿袜子，这是民族习惯。丝巾和袜子，大商机呀！”我听的如痴如醉，对大伯的分析，佩服的五体投地。

熬了三天四夜，终于到了目的地。民叔请了两天假陪我考察了市场，权衡比较之后，我决定收山羊皮。这里的山羊皮太大了，我们苏皖地区的山羊个小皮厚，皮子过四尺的很少。而这里的皮子张张如小号蓆子，大的出奇。一问价格，更不得了，只要十六块一张。我用三天时间，收了七十多张羊皮，回到驻地就放到太阳下晒。等晒到将干没干透（晒太干太变硬，就不好扎梱了）、柔软如布时，我就三张一叠地打起梱来。最后几十张羊皮塞了结结实实的四大手提编织袋，袋口都摆上几本书，以掩盖住里边的羊皮。

民叔带我近距离看了雪山、戈壁和清得彻底的溪水。吃了拉条子，半斤肉一根的烤肉串还有大盆鸡等等。

在新疆整整呆了十天的我，返程时奢侈地买了硬座票。在归途的火车上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乘警们大概看我这个、口袋上插支钢笔的“学生”，跟羊皮贩子的形象实在不靠边。有两次检查，别人都要开包才行。看我文质彬彬地起身解释里边全是书时，他们用手捏捏后，就笑笑走了。

又是七十多个小时，我终于回到家乡的县城。堂哥在车站接上我，陪我一起把羊皮直接拉去了土产公司。收购员左瞧右看地望着这一堆大的出奇的羊皮好半天，挠着头问：＂这皮子哪里的？”

我连忙抢答“：山东买来的。”

“山东有这么大羊皮？”收购员狐疑着。

“尺寸够就行，”旁边开票的女会计帮腔说，“你管它哪里来的。”

开票、拿钱、回家。一下赚了两千块，我的脑子轰隆隆的，像做梦。懵了好久，也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天下午，当我站到家门口时，一字不识的母亲先是一愣，接着西方人似的一把抱住我：“儿子！妈妈焦心死你了！＂母亲又哭又笑地摸着我的头。

成人后第一次被母亲这么搂抱，我含着泪很不适应地拍拍腰间：“这下好了，妈，有钱给你盖大瓦房了。＂

＂说十来天就回，你妈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安地焦心你。＂父亲跟在我身后说。

我本想着再去贩几次羊皮的，可堂哥告诉我，土产公司的熟人跟他说，收我羊皮的那个收购员，被他的单位领导狠批了多次。因为新疆的羊皮面大却薄，质量远差于内陆的。

这分明说土产公司上了我的当。可我又哪里懂得这些？我无言以对，再次西天取金的打算就此搁浅。

2021.8.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