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印象•汤王祈雨

西村镇堤东村有座汤王庙，三十年前，我曾有幸看到民间的“汤王祈雨”。

        农历六月二十五，堤东村庙会，小时候几乎年年都去，看“祈雨”却只有一回。印象里在正午时分，阳光炽热，暑气蒸腾，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庙门外的空地上人山人海，期待的眼光夹杂着焦躁的情绪，汗味儿、烟味儿与呵责小孩儿的咒骂混合成浓烈的夏天的气味儿。

        庙里边烟火缭绕、笙笛呕哑，进行着繁琐的请神仪式，庙外边已经越来越急不可待，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忽然，锣鼓齐响，庙门开处，一个六旬左右的男子从门口飞快跑出，后边一大群敲锣打鼓举铳放炮的随从，纷纷抢出门来。

       记忆最不忠诚，总是无中生有地编写故事，执拗地刻入心田，像旷野上突兀矗立的高塔。

        庙的位置似乎更高，门前有一条坡道，那名男子赤着双脚、光着脊梁，奔跑而下，速度极快。坡下的场地里，已准备好一张大大的泛着自然光泽的罗圈椅，用绳索绑在木杠上放在地下。四周一片寂静，音乐也停了，有人在喊着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号子或者类似程式化的命令。

        百千双眼睛此刻都注视场内，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小的片段，我坐上大人肩头才得以看清。那个扮演“汤王”的老汉皮肤黝黑，显出庄稼人的精悍，穿一条宽大的黑粗布裤子，裤脚卷至小腿。只见他停下奔跑，背对椅子站定，有人就在旁边扇起扇子，而他便在扇起的风里徐徐“飞起”，站立在椅子的扶手上，岿然矗立，怒目而视，真的有如天神。后来我问过许多人，附近的和堤东本村的，都没有这个印象，特别是那“汤王”慢慢的飞升几无可能，顶多是快速地跳跃上去。众人的回答让我疑惑，怀疑自己。但记忆却肯定地告诉我：“这是真的！”

        椅子被抬起来，人群如决堤的河水重又喧闹，跟着“汤王”滚滚向前，有人拥挤中失散了孩子、挤掉了鞋子。那个扮演“汤王”的老汉，依然肃穆，威严地环顾四周，如同帝王巡视一般。双脚稳稳地扣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弓箭，满弦待发。人群曲曲折折在村外的地里走了一段时间，像在寻找什么，跟随的人有些已三三两两谈笑着离去。

        到一个高大的陵丘前，“汤王”似乎有所发现，眼光一闪，“嗖”地射出一箭，落在陵脚的草莽中，吓得一个蹲在陵下玩耍的男孩儿“倏”地跃起，惊魂未定地理跑远了，人群里发出一些笑声。

        余下的仪式没有了印象，只记得方才赤日炎炎的天空已经浓云滚滚，起了风，不久就落下铜钱般的雨点，砸在久旱的土地上，迸射出浓郁的尘土气。我随了大人奔回家去，未及赶到，已经是风狂雨骤、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如期而至。

        后来我想，那汤王射的，也许是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