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卖鱼
本文作者邓小雄先生
那是1995年的冬天，因做漆匠的手艺活儿很少，再加上年关将至，我数了数家中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仅有的500元钱，妻子生病又花去了300，就只剩下200元钱的家底了。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度过这个年关，我不得不另谋生路。就在我愁肠百结走投无路时，我猛然想起前些年曾给镇上的一位承包鱼池的老板油漆过门窗。那老板姓刘，四十开外，待人热情大方。他喂养的各种鱼儿也是体大肉厚，我曾吃过他各种类型的鱼，尤其是他一手的清炖白鲢鱼，那可是绝了。不仅鱼的肉质鲜嫩，而且还味美爽口，叫人百吃不厌，至今都还令人回味哩！我们完工临走时，他不但结清了所有人的工钱，还特地送给我一条四斤多重的大头白鲢鱼。更令人感动的是，他还送给我一句话：“今后你家里无论逢年过节，还是庆生日办酒席需要鱼的话，就到我这里来弄，价钱方面绝对便宜。”想到这里，我决定到刘师傅那里去一趟，学做一回鱼贩子，再说做鱼贩子生意也要不了多少本钱。
当天下午，我就到菜市场了解了一下行情，接着我又去渔场联系了一下，第二天清晨我就在刘师傅那里买了50多公斤白鲢鱼。白鲢鱼在市上还是蛮走俏的，因价格不贵，城乡人都争相购买。3斤重的鱼也只卖2块钱一斤，买得起也划得来。如果按市场这个价卖的话，我还要赚50多块钱哩！想到这里，我的眼前似乎看到了一片希望，我不由加快了自行车的速度。
当我满怀着信心地来到共青路菜场时，灰蒙蒙的天空开始下起了雨夹雪，热闹而又有秩序的露天菜场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风吹落下几片树叶砸在人们头上，吓得人们纷纷往家里赶。而我因没带雨具，只好顺着人流躲到一棵大树下。这是个好地方，既可躲雨也可卖鱼，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大蛇皮袋，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用砖压着四角，以防被风吹跑。然后从驮篓里拿出十多条鱼摆在上面。鲜活的鱼在蛇皮袋上蹦跳着，仿佛在对过往的行人们说：“快来买呀！瞧我多新鲜。”当我抬眼一望时，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先前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今已是寥寥无几，潮湿的街道上，行人依然匆匆。雨夹雪越下越大，风吹得更猛了，尽管我站在大树下，但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焦虑地期待着，整整一个上午我一条鱼也没卖，偶尔几个人问我，我总是咬住价格不放，心里总是想着赚那50多块钱。
转眼到了下午，天空开始飘起了鹅毛团，飞舞着的雪花把大地搅得一片迷蒙。雪吹落在我身上化了，吹落在鱼身上，鱼动了，动化了。偶尔一两片雪花钻进我发烫的脖子里，很快溶化成冰冷的水滴向脊背上流去，叫人不由打个寒颤。四面八方的风涌入这条巷子，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像野兽般在我周身撕咬，甚至还不解恨地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裤管，冷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我强打着精神站在大树底下，我的意志渐渐动摇了，心里开始后悔了，嘴里也开始咒骂起这倒霉的天气来。
这时，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尽管鱼没卖一条，但生命是大事呀！我掏了一块钱，在旁边一家早餐店里买了两个温热的馒头。馒头夹着冷风和着雪花被我艰难地咽进肚里，咽得我两眼发直，脖子伸得老长老长，那样子活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我边吃边望着那些鱼儿，那曾经带给我希望的鱼儿。此时此刻它却给我带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我把这些鱼带回家，就是当饭吃，几天也吃不完啊！为了尽快处理这些鱼，我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见钱就卖，哪怕只保本钱。到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到，花钱容易，赚钱难啊！
“喂！卖鱼的小伙子，你是第一次做生意吧？”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来一看，这才发现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卖猪肉的乡下男人。我朝他点了点头坦白说“是呀！”卖猪肉的男人跟我说，家里杀了一头大年猪，因吃不完才拿到街上换点钱买点别的年货。他还跟我说，你把鱼全部倒出来，货卖堆山晓得么？说完还帮我把鱼篓从车上抬了下来，把鱼倒在地上，又还在我这里买了一条鱼。说道：“我来帮你开一秤。”果然，他这个方法很奏效，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的行人，也一下子改变了我面临着亏本的命运，我打心里感激他。
也许是第一次的缘故吧！生意来了我手忙脚乱，那双拿油漆刷能挥洒自如的手，如今拿起这杆小小的秤却显得是那样的笨拙。秤杆不是翘上了天，就是秤砣砸向了地。买鱼的人有时不耐烦地说：“你没做过生意吧！”我却掩饰道：“哪里，您看这天气……”渐渐地我的手脚开始熟稔起来。其实，我这人的心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给折服了，一些人还价是一还再还，当然零头散角被抹掉是更不用说了，我没与他们计较，只想尽快卖完了回家。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地上已呈现出一片白色。远处和近处的行人是愈来愈少了，他们走出的脚印又被风雪给掩没。夜晚马上就要来临，地上还剩的几条鱼，它也吸引不了行人。于是，我便大声吆喝起来：“谁要鱼啊！鱼便宜卖啊！”空荡荡的菜场上空只听见风的回声。或许我的声音打动了一些行人，或许是他们同情我，也或许是他们贪图便宜。很快几条鱼就被卖完了，最后还剩一条，我把它装进驮篓带回家享用。收拾停当后正准备走，有个人问我还有鱼吗？我说没了。当我骑车走出共青路菜场时，禁不住回头望了一下，菜场里是一个人影也没了，雪地上只留下一条S型的清晰印痕。
那晚，我迎着凛冽的风雪回到家中，病还未好的妻子正站在门口张望，她帮我把车推进了屋里。当时，我的脸都冻紫了，心都吹凉了，手也冻僵了。倘若有人拿把刀剁掉我的双手，可能都没有知觉，我伸出麻木的手从驮篓里拿出那条鱼来递给妻子。接着，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些被揉得皱巴巴的，湿漉漉的，还带点鱼腥味的钱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一张一张地数着理着。然而，钱的张数是多了，但钱的数目刚好150元，（包括两个馒头钱。）我一分未赚，也一分未赔，恰好给钱洗了一个流水澡，幸好菜场里没人收税。
当下我鼻子一阵发酸，差点掉下泪来。在一旁剖完鱼的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才说了一句安慰我的话：“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再说你还赚了一条鱼哩！这次的失败会换来下一次的成功。”然而，就是她的这样一句话，一句暖人心的话，一句鼓励我的话，使我的心中顿时充满了一股热流，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我紧紧地抱住妻子，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晚，我们把那条没有许多油水的鱼吃得津津有味，那火锅炉子燃烧着的火苗，把我们一家人的脸映得彤红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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