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土豆,我有话要对你说
父亲一有空,挽起裤管钻进土豆地里,土豆像是父亲的孩子,一把又一把往大里拉扯。有时父亲从远处回来,不是先到家里喝口水,歇一歇,而是把身上背的包包搁在地边上,人就近去地里不停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弓下身子,把大风浪倒的叶子扶一扶,有时把地里的草拔出来,还有随粪土、流水以及小孩玩耍随手扔到地里的碎石头,碎瓦片拾起来,放到地边上,连同拔来的草一起撂到窟圈里,最好是没底子的窟圈。
“草就再也爬上不来了。”父亲边走边撂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有时,父亲蹲在地边边上,一个人不言不语看好长时间!一蹲,半天时间不知不觉走了。如果土豆看到父亲,一地叶子哗啦啦的,欢天喜地一个劲儿朝脚边涌来,父亲的脸上皱纹舒展了许多,笑容添了不少,人显得更精神的样子!然后,从衣袋里摸出旱烟锅,点上一锅子,使劲抽,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似乎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但父亲就是喜欢这样呆呆地看下去!
一场又一场雨水来,十年九旱的黄土塬上,这样的好天气真的难得一见,头一旦搭在地边上,你就会听到土豆在泥土深处开心地咯嘣咯嘣地往大里长呢!但是随着雨水的到来,一棵一棵奸滑的草一蹦子跳进土豆地里,有的悄悄地蹓进去,藏在蓬勃的土豆叶子下边,一棵棵想方设法来祸害庄稼呢!雨,后脚一停,父亲赶紧从炕上翻下身子,前脚就来到地边上。
这时候的地太湿了,万万不能进到里边的。下湿的地踩了,太阳出来一晒,就结成石头样硬,脚样大的块,死死地夹住土豆的头不放,有时把土豆的头夹得扁扁的,个头就很小了。父亲先在地边上走上一圈,然后圪蹴下来,先把地边上的草除掉,不让往地里乱跑。
土豆专列
谁都知道,地里是长庄稼的,不是长草的。
夜深人静,有时听到父亲一声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有些草长进了父亲的心里,痛得快受不了的样子。为了斩草除根,父亲脚踏实地,为了能用上力,往手心唾上一口,抡起锄头砍下去,再唾上一口,继续砍,用锄头赶出一棵又棵气势咄咄逼人的草。
地里的草一把一把除干净了,就会看到裹在父亲额头的阴云马上散去。
有些草就记下了仇恨。一次,父亲赤脚走在土豆地里,听到父亲“哎呀”一声,一跛一跛跳到地边上,等扳起腿坐下来,血,漫过了整个脚底板,像是草拿出刀子,在父亲的脚底下狠狠地划了一刀。
在乡下,草,看上去小,心里鬼大得很。
父亲赶紧随手抓了一把黄土敷住,血又流了出来,就从衣袋里拿出搓绳子的棉花,用打火机一点,烧成灰,一层又一层敷在伤口上。血,就再也不流了!
父亲红着脸,从地边上取来鞋子,赶紧套在脚上。
在乡下,地里的一棵草,像长在大人的脸上;两棵草像长在全家人的脸上;一地的草,就是你走在村里的小娃娃跟前也不敢大声说话,更多的时候直不起腰,矮矮地站着,这些事父亲心知肚明。
收获土豆的时节到了,一地的土豆看着父亲如此兴奋的样子,一颗颗土豆握着白皙的拳头伸长脖颈儿朝头顶的天空大声说:老天爷啊!再给两三天好天气,就顺顺当当地回家了。
回家的土豆,伴随着冬天雪花的飞来,时不时发出闷声闷气地咳嗽声。
父亲一言不发地坐在炕头上,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吧嗒吧嗒使命地抽旱烟,看着窗外,雪花像一捆一捆麦草一抱又一抱满天空撒了下来!后来发现,有些雪花落在头上,父亲的两鬓慢慢变白!有些雪花一直下来落在父亲的心上,雪花好重啊!好长一段时间,父亲大口喘气,弓着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