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忆赤峰”系列之五:梳妆楼下悲红颜
“诗忆赤峰”系列之五
[引题]:正如古人所言,不管是梳妆楼还是洗妆楼,皆“见于志乘者甚多,是后人纪其人及事件,令千古人之扼腕也”。
实际上,正如曹学士尔堪在诗中所言之“红颜瘗黄土,旧日承恩者”,如果哪一天在赤峰地区发现萧观音或萧瑟瑟的梳妆楼,那可一点儿也不奇怪
女中才子
层阑不厌波光冷,明霞远捎鱼尾。
细草含茸,圆荷倚盖,犹与舞衫相似。
揉蓝片水,曾簇蝶湔红,影蛾描翠。
锦石秋花,当时稳贴皂罗髻。
春城几番士女,纵嬉游元夕,沙界烟寺。
黄面瞿昙,白头宫监,也说千年遗事。
回心院子,问殿脚香泥,可留萧字?
怀古深情,焚椒寻蠹纸。
这是一首名为《台城路·辽后洗妆楼》的词,写得非常的伤感,作者为清朝的朱彝尊。据说,这个人生活在1629年-1709年间,字锡鬯,号竹坨,又号西舫,又号金风亭长,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康熙十八年,1679年,朱彝尊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后修《明史》,著有《曝书亭全集》,又集有《经义考》《明诗综》《日下旧闻》等书。《台城路》这一词牌即为朱氏所首创。
那么,这首词中的“辽后”是指哪一位呢?很多读者可能会想到本报曾经多次介绍过的那位懿德皇后萧观音喽!
重熙九年五月五日,即1040年,萧观音出生于契丹贵族家庭,属于国舅帐少父房。史载,萧观音汉学渊博,工诗,善谈,好音乐,尤善琵琶,能自制曲,才貌双全。13岁那年,她嫁给了时任燕赵国王的耶律洪基为妃,生子耶律浚。清宁元年,1055年,刚刚成为大辽契丹帝国第八任皇帝的耶律洪基立萧观音为皇后,夫唱妇随,甚是恩爱,有专房之宠。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这首名为《伏虎林应制》的诗即为萧观音为夫君耶律洪基所作,其中的伏虎林在现巴林右旗西北查干沐沦河源之白塔子西北。传说,耶律洪基的爷爷辽景宗耶律贤曾到此打猎,见有老虎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故得名。
清宁二年八月,即1056年,耶律洪基到伏虎林打猎,萧观音率领其他嫔妃随行。在此次行猎游玩的过程中,萧观音作了这首歌颂自己夫君的诗。在诗的前两句,她盛赞耶律洪基的能力,用了一个“压”字和一个“翻”字,以表在耶律洪基治下的大辽契丹帝国之强大,南面可以压过当时的北宋,东面可以征服鸭绿江流域,满篇洋溢着一种自豪之气。而且,这首诗的后两句比前两句还要夸张,说的是耶律洪基不但能够统治人间,还能让那些神灵鬼怪们全都丧胆,更能让凶猛的老虎投降。因此,当耶律洪基读到这首诗后,“帝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
第二年,也就是清宁三年秋,耶律洪基作《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萧观音遂作《应制属和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如下:
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琛。
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谷蠡,声教薄鸡林。
大寓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此诗首句当中的“虞”是中国上古时代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一位首领,建立虞国,治都蒲阪(今山西永济市),被后世尊为帝,列入“五帝”之一,史称帝舜、虞舜、舜帝,故后世以舜称之,在这里指代“太平世”。“王会”为《逸周书》当中的篇名,记载了周公成洛邑,朝会诸侯之事。大辽契丹帝国的君臣同志一心,欢聚一堂,四周堆聚着四面八方进献过来的奇珍异宝,盛况空前。人们遵从着皇帝的意愿,如同向日葵般地围绕在皇帝的周围。谷蠡,匈奴王封号,在这里代指当时属附大辽契丹帝国的其他少数民族,“鸡林”为现朝鲜南部。文章号令通达广大的西北地区,声威教华化 传布海东鸡林。如此广大的疆土和国运亨通,是古今少有的盛世!
显然,上面的这两首诗除了有较高的文学造诣而外,更表达了文学女青年萧观音对文学男青年耶律洪基的浓烈爱意,虽然言过其实,有相互吹捧之嫌疑,却也是可以理解的,爱情可以让女人的智商归零嘛。只不过,这对看似神仙一般的眷属,结局却是以悲剧谢幕。
夕枕燕云
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却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
直须卧薪而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
这首名为《讽谏歌》的作者也是一位契丹皇帝的妃子,姓萧,名讳不详,小字瑟瑟,出身国舅大父房,论辈儿当为耶律洪基和萧观音之孙媳妇。显然,这首诗再也没有了奶奶和爷爷那辈儿时的风花雪月,再也没有了“你侬我侬”的味道了。
现从有限的史料分析,在契丹九帝当中,辽道宗耶律洪基的政绩平平,执政水平属于中等偏下。在刚刚当上皇帝的那几年,他还是做了几件好事儿的,比如遣使分道平赋税,缮戎器,劝农桑,禁盗贼等。这些做法令萧观音心满意足,以为得到了一个明君和好丈夫。谁知好景不长,没过几年,那种潜伏在耶律洪基身上的坏基因便发作了,不仅酗酒、好色,而且懒于朝政,沉迷游猎。对此,萧观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除了频吹“枕头风”而外,还上了一篇《谏猎疏》,希望夫君耶律洪基能够有所收敛。可惜的是,耶律洪基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改变,反而渐生厌恶,疏远了萧观音。也就是在这时候,又有人从中加了一把邪火,最终酿成了有辽一朝的最大冤案。
这个人就是耶律乙辛,为大辽契丹帝国时期的最大奸臣,却被耶律洪基百倍宠信。当时,已经权倾朝野的耶律乙辛与太子耶律浚不睦。为了扳倒耶律浚,耶律乙辛决定先除掉萧观音。于是,他联合与萧观音有隙的宫婢单登和伶人朱顶鹤进行密谋,伪造《十香词》,诬陷皇后萧观音与伶官赵惟一有奸情。辽道宗耶律洪基大怒,让萧观音自尽,诛杀赵惟一全族。萧观音满怀悲愤,作《绝命词》,香消玉殒,时年仅35岁。
萧观音死后不久,耶律乙辛又害死了太子耶律浚。在这场宫斗大戏中,耶律浚的儿子耶律延禧也险遭毒手,幸得萧兀纳保护周全。
寿昌七年(1101年)正月十三日,辽道宗耶律洪基去世,皇孙耶律延禧奉遗诏即位,群臣上尊号为“天祚皇帝”。同年二月初一日,改年号为乾统,大赦天下。十月十七日,追谥父亲昭怀太子耶律浚为大孝顺圣皇帝,庙号顺宗,母亲萧氏为贞顺皇后。他还为奶奶萧观音昭雪,受耶律乙辛陷害的大臣也得以平反,耶律乙辛的党羽被诛杀。
乾统元年(1101年)的一天,刚刚当上皇帝的耶律延禧美滋滋地到亲信耶律挞葛家里去游玩时,对一位美丽的姑娘着了迷,一见钟情。这位姑娘就是萧瑟瑟。原来,萧瑟瑟在姐妹中排行第二,姐姐嫁给了耶律挞葛,妹妹则嫁给了副都统耶律余睹。耶律延禧将萧瑟瑟带回宫中,宠幸数月。皇太叔耶律和鲁斡听说了这件事儿,感觉有伤朝廷的体面,劝说耶律延禧应当依礼制选聘萧瑟瑟。
乾统三年(1103年)冬天,天祚帝耶律延禧纳萧瑟瑟为妃,封为文妃。萧瑟瑟为天祚帝生有一女一子,即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晋王耶律敖卢斡。由此,萧瑟瑟也受到天祚帝的格外宠幸,行柴册礼,加号承翼。
史载,萧瑟瑟聪慧娴雅,稳重寡言,自幼攻文墨,善作诗,而且目光远大,很有政治头脑。可悲的是,此时的大辽契丹帝国已是日暮西山了,女真族强兵压境,国事日危,而天祚帝却又继承了祖上的坏毛病,田猎游幸,不恤国情民情,忠臣大多遭到疏远罢斥。为此,怀揣着忧国忧民之心的萧瑟瑟作了上面的这首《讽谏歌》,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有所改变。
这首诗的前两句以高度概括的手法,指出大辽契丹帝国面临的严峻形势:边疆少数民族已经不堪压迫而揭竿而起;“暗红尘”形容战争频仍,“勿嗟”是鼓励耶律延禧不必叹息,不应畏惧,应当正视现实,积极应对,平息战乱。在这里,“夷人”特指女真人。她告诫耶律延禧,与其忧惧外患,不如内整朝纲,“不如塞却奸邪之路兮”。这时候,萧瑟瑟对耶律延禧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希望夫君只要以越王勾践为榜样,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壮士们就会为国捐躯,不怕牺牲。这首诗的最后一句为小结,也是诗人的目的所在, 希望大辽契丹帝国仍然能够像全盛时期那样,拥有幅员广阔的疆土。
但是,独木岂能支撑已经腐朽的大厦啊!
红颜薄命
丞相来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
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
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蓄兮爪牙兵。
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中兮望太平。
显然,萧瑟瑟作这首《咏史》 诗时,已经对耶律延禧及其王朝不抱什么希望了吧!面对萧瑟瑟的进谏,天祚帝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大为愤怒,从此与萧瑟瑟形同陌路。萧瑟瑟在备受冷落之后,将满怀的希望都寄托到儿子耶律敖卢斡身上。
耶律敖卢斡没有辜负母亲的苦心,在契丹族人当中树立了很高的威望。天庆四年((1114)年)九月,完颜阿骨打率领着女真人发动声势浩荡的反辽战争。
在短短的四五年时间里,女真人便占领了大辽契丹帝国的半壁江山。对此,天祚帝耶律延禧不但没有进取之心,反而厌倦于政事,甚至产生了退位保命的打算。当时,他共有6个儿子,其中的耶律敖卢斡是长子,也最为贤明,很得人心。因此,若天祚帝果真退位,继位者非他莫属。但北院枢密使萧奉先与萧瑟瑟积怨很深,更害怕耶律敖卢斡当上皇帝后会不利于自己的专制,便计划把自己的外甥秦王耶律定推上台。面对如此形势,萧瑟瑟借秦二世时的丞相赵高喻当世之情形,作《咏史》,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丞相来上朝啊,宝剑和垂佩丁当作响,群臣束手侧目啊噤口无声。养成了外患啊到今日嗟叹又能如何。忠臣尽被残害啊刑罚如此不明。他的亲戚啊都占据着那么多的要塞,私家门里啊暗地畜养着爪牙之兵。可怜我们还在向往着古之秦始皇那样的天子啊,还在面对宫门啊,盼望着那遥遥无期的太平!”带着绝望,萧瑟瑟与大辽契丹帝国一样,走向了死亡。
保大元年(1121年)正月,萧瑟瑟的姐姐到妹夫耶律余睹家与小妹相聚。萧奉先听到这个密报后,认为时机已到,指使人诬告耶律余睹造反,并把萧瑟瑟牵连其中。天祚帝信以为真,下令诛杀耶律敖卢斡、萧瑟瑟。耶律敖卢斡死后,“中外莫不流涕,人心益解体”。为此,在六百年后,清代学者谢启昆写诗怀念道:“瑟瑟伤时悯直臣,燕云夕枕暗红尘。白头宫监谈遗事,芳草萋萋废苑春。”
据不完全统计,直到现在,人们发现有辽一代留存下来的诗词只有七十多首。毫无疑问,在这些为数不多的作品当中,女诗人更是寥若晨星,除了前面提到的悲情皇后萧观音和薄命的文妃萧瑟瑟而外,据说还有秦晋国王耶律隆庆的妃子萧氏以及通经博学的陈氏、耶律常哥等。她们虽有史记却大多无文传世,比如萧观音的诗仅见于辽代王鼎所作之笔记体小说《焚椒录》,只有萧瑟瑟是惟一一个有确切记载的契丹贵族女诗人,明确存诗两首,即《讽谏歌》和《咏史》。或许,也正是由于她们的红颜薄命,最让后世文人多了几分悲悯之情,多了几段旷古之幽思。
云堆黝石高,老魅穴败瓦。
何代遗此丘?荒凉古台下。
衰柳寒鸱骄,废壑秋泉泻。
悲啼乌啄木,萧瑟鼠凭社。
芰荷凋今风,景物不堪写。
当年环佩来,钿翠何鱼雅。
红颜瘗黄土,旧日承恩者。
这首诗名为《梳妆楼废址》,作者为“清八大家”之一的曹尔堪。那么,这座梳妆楼到底在哪儿呢?史说不一,在明朝张居正的《太岳集》中记载为:“(北京)皇城北苑中有广寒殿,瓦甓已坏,榱桷犹存,相传为辽萧后梳妆楼。成祖(朱棣)定鼎燕京,使勿毁,以垂鉴戒。”而在明朝宰相杨士奇的《东里集》中则记载为:“观于天王寺浮图之址,问僧寺之创始,不能言,但指其南废丘隆然而峙者曰:‘此辽之萧太后妆台也’。”
时至今日,在河北省沽源县也有一座梳妆楼,传说为萧太后所建。1999年,当考古工作者对其进行考察时,发现这座楼下竟然有一座元代贵族墓,墓主人为元世祖忽必烈的外孙阔里吉思。
因此,正如古人所言,不管是梳妆楼还是洗妆楼,“见于志乘者甚多,是后人纪其人及事件,令千古人之扼腕也”。
实际上,正如曹学士尔堪在诗中所言之“红颜瘗黄土,旧日承恩者”,如果哪一天在赤峰地区发现萧观音或萧瑟瑟的梳妆楼,那可一点儿也不奇怪吧!
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