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7条铁路，是解读军阀混战的密码
奉军入关 《直奉大战》剧照
引子
1922年4月初，直系、奉系矛盾激化，双方都在酝酿大战。
9日，张作霖以火车运载奉军大举入关——每天6列火车，每列25节车厢，每13节车厢可以运载1个步兵营。
大战前夕，张作霖通过京奉铁路，集结了约12万大军。
与此同时，吴佩孚利用京汉铁路，集结了约10万大军。
据美国女记者宝爱莲的《民国群雄采访录》记载，吴佩孚从洛阳大本营出征时，直军士兵们穿着灰色制服，带红袖筒，双肩挎背包，背包上绑着挖战壕用的凿子、铁铲，还挂着提灯、茶壶以及油纸伞、闹钟和热水壶。
用火车运载汽车和马匹
长长的队伍后面，跟着大量运载寝具和供给品的双轮骡车，赶车的都是小男孩，骡车队伍后面，是大批民夫——他们用毛竹抬着一副副棺材，组成了长长的死亡运输队。
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洛阳火车站。
4月29日，直奉两军在津浦线、京汉线以及这两条铁路之间，展开激烈厮杀。
5月4日，奉军三路皆败，张作霖率领残部退回关外，直军追到了山海关下。
6月17日，直奉双方在秦皇岛签订停战和约，直军撤军。吴佩孚集中了1500节火车车皮，以每天5000人的速度，将直军运回驻地。
晚清民国时期的火车
01
20世纪20年代，中国现代意义上的公路极少，且大多分布在华北平原上。
截止1926年，中国的机动车仅有8000辆左右（同时期美国有2000万辆）。
在没有公路、没有汽车的广大地方，人们的出行方式，与大清时期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古老的交通体系，无法支撑现代化战争，铁路的发展，为大规模的军阀混战提供了可能。
举个例子，京汉铁路建成前，从汉口到北京，走驿道需要27天，铁路建成后，只需2.5天；津浦铁路建成前，从浦口到天津，无论是走水道还是走驿道，都需要25天，铁路建成后，只需2天多一点。
民国铁路
通过铁路，军阀们不仅可以快速调动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还可以维持军队的后勤补给，速度和运载量的提升，大大提高了战争效率。
事实上，北洋时期的军阀混战，但凡上了规模的，几乎都发生在铁路沿线及其附近。
比如，1920年直皖战争，主战场在京津一带的京汉铁路、京奉铁路沿线。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主战场在京津一带的津浦铁路、京汉铁路沿线。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主战场在京奉铁路沿线的山海关一带。
1926年的国奉战争，主战场先在天津，之后转移到京绥铁路沿线的南口。
剧照
规模稍小一点的军阀混战，如湘鄂战争、胡憨战争、浙奉战争，也分别发生在武长铁路、陇海铁路、津浦铁路沿线。
高度依靠铁路运输，造成了两个有意思的现象：
一是战争以正面硬刚为主，几乎没有远距离的迂回、穿插——双方都视铁路线为生命线，不愿离铁路太远，因为运兵、补给、撤退都不方便。
二是铁路沿线的关键点，往往是交战双方重点争夺地区，注定成为尸山血海的战场，大城市如郑州、徐州，小据点如北方的长辛店、南方的汀泗桥等。
民国时期的火车票
02
与北方军阀混战相比，西南军阀混战的规模要小得多，一方面是因为西南军阀势力相对弱小，兵力不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交通环境太恶劣，限制了战争规模。
在四川、云南、贵州、广西等省份，很多地方连牛车都没法走，只有羊肠小道和水路，在这些地方，几万人参加的战争都算大规模战争，几千人、几百人是混战的常态——牲口和木船运载量太小，想要运输几百万发弹药都是天大的难题。
民国时期，广西担水工
到了北伐战争时期，重要的大战，也集中在铁路沿线及其附近。例子数不胜数。
北伐军在汀泗桥、贺胜桥以及武昌战役中，击败了吴佩孚主力。其中，汀泗桥、贺胜桥，均为武长铁路（武汉-长沙）的险要地段，武昌，是武长铁路的起点。
北伐军击败孙传芳主力的地点，在南浔铁路（南昌-九江）一线。
此外，唐生智沿京汉线北伐奉军，冯玉祥沿陇海路进攻奉军，双方在郑州会师。
津浦线上，孙传芳、张宗昌联军，与北伐军为争夺徐州，曾反复拉锯。
阎锡山响应北伐军攻打张作霖时，也是沿铁路兵分两路，一路走京绥线，一路走正太线，两路分进合击，要直捣京津。
陇海铁路上的观音堂车站
再往后，新军阀混战时期，蒋桂战争除外，蒋冯战争、蒋唐战争，都发生在平汉铁路和陇海铁路上。
归纳总结，我们可以得出：军阀混战高度依赖铁路，大规模的战争几乎都发生在铁路沿线及其附近。
因此，了解中国近代主要铁路线，是了解军阀混战的基础。
具体而言，掌握7条铁路线的相关知识，就大致可以掌握军阀混战的脉络。
这7条铁路分别是：京汉线、津浦线、陇海线、京奉线、京绥线、粤汉线、正太线。
在月台上等待乘车的士兵
03
京汉线（又叫卢汉线）
京汉线是中国第一条南北交通大动脉，1906年4月全线通车，它北起北京前门，南抵汉口玉带门，连接北京、河北、河南、湖北三省一市，干线全长1212.5公里。
其沿线重要的点有：长辛店、保定、石家庄、郑州黄河铁路大桥、郑州、武胜关、汉口。
1911年清军南下镇压武昌起义，1917年北洋军南下镇压护法战争，走的就是这条线。
吴佩孚驻军洛阳后，直系大军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都必走这条线。
同理，南方军队北伐，也离不开这条通往北方的主干线。
津浦线
津浦线是中国东部的南北交通大动脉，1912年全线通车，它北起京奉铁路天津北站，南抵南京浦口，连接天津、河北、山东、安徽、江苏四省一市，干线全长1013.8公里。
其沿线重要的点有：德州、济南黄河铁路大桥、济南、徐州、蚌埠、浦口。
津浦线的北端，可以通过京奉线，连接北京，其南端，可以通过轮船，跨过长江（当时没有南京长江大桥），连接沪宁线，直抵上海。因此，津浦铁路实际上连接了北京和上海两大城市。
二次革命时，冯国璋和张勋率军南下镇压国民党，走的就是津浦线，事后，张勋率辫子军常驻徐州。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后，奉军南下江南，次年，孙传芳率领5省联军把奉军反推到徐州，这一来一回，走的都是津浦线。
北伐战争中，孙传芳联合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与南京方面的北伐军，在津浦路上来回厮杀。
陇海线
陇海铁路是中国东西交通大动脉，与京汉线、津浦线不同，陇海铁路不是一次修成的。最开始它只是汴洛铁路——开封到洛阳，此后不断向东、西两个方向扩建延伸。
到1930年11月中原大战打完后，它的东段延伸到了江苏海州，西段延伸到了潼关，连西安都没连接上。
南北大动脉，与东西大动脉交汇的地方，是最重要的铁路枢纽，也是极其重要的战略据点。
陇海铁路与京汉铁路交汇于郑州，与津浦铁路交汇于徐州。因此，徐州和郑州的战略位置很重要。
在北伐战争中，冯玉祥沿陇海路一路向东，先与唐生智大军会师于郑州，后与蒋介石大军会师于徐州，北洋集团大势已去，迅速崩溃。
再后来，无论是中原大战（反蒋联军的第一步就是夺取重镇徐州，威逼南京）、还是抗日战争（徐州会战）、国共战争（淮海战役或徐蚌会战），徐州都是必争之地。
04
京奉线
京奉线是通往东北的主要交通线，1912年全线通车，它西起北京正阳门，东抵奉天（沈阳），与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接轨。连接北京、河北、天津、辽宁2省2市，干线全长862公里。
其沿线重要的点有：天津、塘沽、唐山、山海关、锦州、奉天。
京奉铁路就像是专门为张作霖而修的，奉军每一次出关入关，都是走的这条路，张作霖后来也死于这条铁路（皇姑屯，南满路与京奉路交叉路桥下）。
奉军经京奉线，在天津转车，可以南下津浦线，在北京转车，可以南下京汉线，也可以走京绥线一路向西。
可以这么理解，奉军可以乘坐火车，从东北杀到北京、天津、南京、上海、开封、武汉等大城市，还可以通过京绥线将势力延伸到西北。在地理和交通上占尽优势。
京绥线
京绥铁路是一条通往西北的铁路，和陇海铁路一样，它也不是一次修成的。
京绥线的前身是詹天佑修建的著名的京张铁路，从北京西直门到张家口。
1915年，它的东段和京奉铁路连接，西段从张家口延伸到了山西大同，直到1921年才延伸到归绥（呼和浩特），成为名副其实的京绥线。1923年延伸至包头。
京绥线沿线重要的点有：南口、张家口、大同、归绥。
国奉大战时，冯玉祥国民军，曾与张作霖、吴佩孚、阎锡山等，在这条铁路沿线上激战。
北伐战争时，阎锡山晋军与张作霖奉军，也曾在这条铁路上展开大战。
1928年北京改成北平后，“京”字头的铁路都改了名字——京汉铁路改成了平汉铁路，京绥铁路改成了平绥铁路，京奉铁路改成了北宁铁路。
粤汉线
粤汉铁路是南中国的南北交通大动脉，它1900年就动工了，但直到1936年才全线通车，历经大清王朝、北洋政府、南京国民政府三朝。
理论上，粤汉铁路北起武昌，南抵广州，但到1918年，它的北段才从武昌修到株洲，南段从广州修到了韶关，株洲到韶关这一段，直到1936年才修完。
其沿线重要的点有：广州、韶关、衡阳、长沙、岳阳以及汀泗桥、贺胜桥、武昌。
在护法战争、湘鄂战争以及北伐战争中，南方军队北上，大多走的是这条路。
粤汉铁路与京汉铁路的交汇处是武汉，只不过一个到汉口，一个到武昌，中间有长江相隔，1956年武汉长江大桥建成后，两条铁路接轨，是为京广铁路。
正太线
正太铁路从山西太原，经井陉延伸到河北，连接京汉铁路，交汇点是石家庄（本来是个村子，有了铁路后发展成大城市），全长243公里，1907年全线通车。
这条铁路是阎锡山的专属，地位和张作霖的京奉铁路一样，阎锡山出去争霸时，每次出晋入晋，都走的这条道。
值得一提的是，正太线采用的是窄轨，虽然与京汉线相接，但彼此无法通车，需要换乘。这意味着阎锡山可以随意通过这条铁路出来，但别人很难通过这条铁路进去。抗战时，日本人为了方便从山西运煤，把窄轨全部换成了标准轨。
第二次直奉大战，阎锡山从正太线上出兵石家庄，截断京汉线，阻止直军援军北上，捅了吴佩孚一刀。
北伐战争时期，阎锡山从正太线上出兵石家庄，进攻张作霖，结果被张作霖反杀，原路退回。
这条铁路在北洋时期的故事不多，后面的抗战和国共战争，才是它的高光时刻。
还有其他铁路，但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注：铁路线路只是大致走向，并不精确
05
这篇文章，算是后面要写的中原大战文章的前戏吧。
中原大战看起来很乱，但它的主线比较简单，战场布局也有规律可循——关键点还是铁路。如果对铁路线和军事地理没有基本的了解，后面的混战很难看懂。
蒸汽火车（插画）
中原大战三大主战场分别位于津浦线、陇海线、平汉线，如果把桂张军（桂系和张发奎）也算上，那战场就再加上一个武长线。
如果把张学良率军入关也算上，那战场就再加上一个北宁线（这一路没发生战争，和平接收）。
概而言之，中原大战就是五条铁路一台戏。
【参考资料】
《北洋军阀史》
《中国的军阀政治：1916-1928》
《民国群雄采访录》
《中国近代铁路史》
《北洋时期的兵患与铁路危机——以京汉铁路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