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陈潮祖复方临床应用举隅
家父陈潮祖教授毕生从事脏腑病机和方剂学研究，对各脏的生理、病理了解的非常透彻，所以，在临症时常常根据脏腑之间病机拟定治法，根据治法，拟定方药，运用复方治疗一脏或多脏的疾病，得心应手。我在长期侍诊过程中也学会了这种方法，现举四例病案与大家分享。
案例1：陈秀祖，女，80岁，2015年7月初诊。患者于家中晕倒在地伴意识丧失，遂送宜宾市第三人民医院急救，西医诊断：脑梗死。住院治疗一周尚未苏醒，家人请我处方治疗，经主管医生同意后，前往诊治。刻诊：流涎，口臭，神志不清，不能言语，四肢不遂，脉沉弦滑，舌红苔黄腻。病属中风（中脏腑），证属痰瘀闭阻，玄府不开，然其根由是脑络痉挛及梗阻，梗阻引起颅内瘀血阻滞，痉挛引起津液循行变为痰浊进而阻塞颅内间隙，痰瘀互结以成此证，方用涤痰汤加减，法半夏15克，生枳实10克，胆南星15克，陈皮10克，云苓20克，人参10克，石菖蒲10克，炙甘草6克，全蝎6克，生麻黄15克，另用生姜汁20克及鲜竹沥2瓶兑服。2剂。服药次日苏醒，能简单交流，肢体有反应。恢复期以涤痰汤及补阳还五汤调理而愈。涤痰汤本为痰浊阻滞的代表方，本案中以南星、菖蒲、半夏涤痰泄浊，枳实、菖蒲、陈皮通降三焦之气，全蝎增强南星解其脑之筋脉痉挛，菖蒲、茯苓、半夏、南星及姜汁、竹沥通降三焦水津，上述皆为世所共知。然患者有脑梗死，配以生麻黄其意有二，本经云麻黄破症坚积聚，李杲言轻可去实，麻黄、葛根之属是也，六淫有余之邪，客于阳分皮毛之间，腠理闭拒，营卫气血不行，故谓之实，二药轻清，故可去之。此皆在言气血之积聚成实之证，颅内出血与此意甚合，故取用之。第二，西医认为现在脑出血最棘手的问题是血肿本身的占位压迫和血肿降解产生的毒性导致血肿周围水肿，目前尚未有任何有效药物治疗。此案加入麻黄正考虑了此一病理，因麻黄可利水消肿。涤痰汤原方中配以生姜、竹茹更换为生姜汁及竹沥，因取其生姜汁辛散迅猛，竹沥清化痰热之力强于竹茹。借麻黄以辛散瘀血、消脑膜水肿，姜汁竹沥之效力强劲，是家父对此方剂的再造升级，活人之方，可传于世，不敢藏私，以饷杏众。
案例2：刘玉琼，女，49岁，2017年3月3日初诊。诉潮热汗出6月，每日发作7、8次，失眠多梦，心悸烦躁，口苦口干，饮水频繁，尿频，大便稀软，腰酸胀痛，手足心红胀，短气，经量多，色红，腹胀，嗳气，烧心，舌红艳苔薄黄腻，脉弦细数。曾服滋阴清热类汤药热暂退，后复发再服未再取效。家父有论，经血一月一行，有赖肝经应时疏泄。肝经之能主持气血津精疏泄，与肝主筋膜，而五脏经隧均由筋膜构成有关。人与天地相参，日月相应，女经一月一行，与其月环行大地一周相应，月经之名，由此来也。如已年逾四十，冲任渐衰，精血渐少，营卫失衡，气血津液升降出入异常，升多于降，津血随气上冲，颜面潮红征象见矣！并组新方，柴桂五苓汤，借柴桂姜宣发阳气而使卫不强，芍草枣酸甘化阴以使营不弱，重用柴胡升发少阳三焦卫气，发多于升，使无上升太过之虞，黄芩清气热，姜夏降津气，意为斡旋中焦，制其津气上升，再有参草枣益气实卫，在于固护阴津，不使外泄，使营卫和，则三焦升降和矣。然而上半身汗出、面红尚有水津不下行之因，桂术苓泽化气行水，使其水津下行归肾，减少上升外泄，再配以丹皮凉血调营，牡蛎潜阳固涩，制其气血上冲，阴津外泄，诸药同用调和营卫，和解少阳而使肝之疏泄如常，其证可愈。竹叶柴胡25克，黄芩10克，法半夏15克，生晒参10克，生姜15克，炙甘草8克，大枣4枚劈，桂枝15克，白芍15克，炒白术15克，茯苓15克，泽泻15克，猪苓10克，五味子10克，酸枣仁30克，生牡蛎30克（先煎），牡丹皮10克。5剂已，诸症皆除。余用此方治疗更年期综合征甚多，观其效胜于传统滋阴清热之法。
案例3：李季峰，男，31岁，宜宾人，2017年7月5日初诊。诉2016年春节泡温泉后吃烧烤，遂发腹痛，腹痛时晕厥，每两周左右复发一次。经四川华西医科大学附属一医院诊断为：先天性腹茧症伴肠梗阻，无法手术，劝其回家，每天流食度日。西医无法求助中医。自述过去体型偏胖，发病至今消瘦了十多斤，大便成型而细小，饮食尚可，不敢吃生冷。查体为板状腹，舌红苔薄白腻，脉弦紧数。现代医学定义腹茧症是一种临床罕见、病因不明的腹部疾病。因全部或部分小肠被一层致密、质韧的灰白色硬厚纤维所包裹，因此又称为特发性硬化性腹膜炎或硬化性腹膜炎等。伤寒论曰：“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分争，往来寒热，休作有时，嘿嘿不欲饮食。藏府相连，其痛必下。”何以如此？藏府相连，其痛必下是为关键，脏腑相连唯筋膜而无其他机体组织可以胜任，而身之筋膜由肝所主，见于《素问·痿论》，更由家父充分发挥其真意，广泛的运用于临床。其理已备，方药俱在家父肝经虚寒篇中。寒疝腹痛主因是寒，寒伤厥阴，引起筋脉挛急，气血津液流通不利，从而出现组织结构和基础物质两方面病变。筋急而挛，气滞不通，血络瘀阻，津液凝聚，遂成此病。再细分病家检查发现是先天性，久病入血络，当属血疝。病家腹痛发作有时，为《金匮翼》谓：“气聚则塞，气散则通，是痛之休作有时由气之聚散也，故治疝必先治气。”理法方药已明，以天台乌药散、小柴胡汤组合加减，病证因寒凝气滞而起，自当温散肝经寒邪，疏通肝经气滞，使寒散气通，疼痛自然缓解，小柴胡汤更是疏通三焦首选之方。天台乌药散中乌药疏肝理气，散寒止痛力强，行气通滞强于香附，木香、青皮调气疏肝，小茴香、高良姜暖下散寒，槟榔直达下焦破坚结，金铃子舒肝止痛，巴豆温通破结，以助乌药。台乌15克，广木香10克，青皮10克，小茴香10克，高良姜10克，槟榔10克，川楝子15克，柴胡15克，黄芩10克，生半夏10克，大枣4个，人参10克，生姜15克，炙甘草6克，白芥子10克，薏苡仁30克，桃仁10克，肉桂粉3克及巴豆0.3克去油研粉同汤药送服，60剂，巴豆粉共服用10余次。二诊，2017年10月12日，腹部板硬范围变小，仅肚脐周围有硬块，大便变多变粗，服药期间发病一次，病程较短，几小时后不痛了，但痛得厉害。舌淡，苔白而腻。脉率八十，弦紧，其势以缓，峻药不可常用，以防伤正，以暖肝煎合少腹逐瘀汤加减治疗数月。柴胡15克，枳壳15克，槟榔15克，小茴香15克，台乌15克，蒲黄15克，五灵脂15克，桃仁15克，赤芍15克，广木香10克，白术20克，茯苓20克，陈皮15克，穿山甲10克（研粉冲服），白芍15克，川楝子12克，苏梗15克，生大黄5克。2018年4月左右复诊，肚脐周围硬块尚存，未再发生过腹痛，继续以前述总则治疗，以观后效。
案例4：伏小英，女，41岁， 2018年5月11日初诊。诉今年春节前开始早晨5-7点腰痛酸胀，起床后活动1-2小时后好转，午觉后也痛。吃凉的、硬的后易打嗝，吃多点胃胀，大便2-3天1次，稀溏难解，排气多。醒后不易入睡。月经提前5天，经量多，经期腰胀，安环十年。面部痤疮多。舌淡胖大，齿痕，白滑腻苔。右，寸关缓滑稍弱，尺沉；左，缓微滑稍弱。舌脉是寒湿内侵证明，而醒后痛甚，活动后缓解，动则生阳，阳气是血行顺畅的基础，即说明尚有气血流通受阻，由于心主之脉由肝系筋膜组成，血行不利与脉络驰张异常休戚相关，所以瘀血阻滞当从肝治。肝主一身之筋脉，此处腰痛无骨骼问题，当责于肝。欲从几个方面施治，一温经散寒，二畅通血行，三宣化湿浊，四舒缓经脉，令寒散、津血行、筋脉柔。更有脾胃为寒湿所困造成的大便不畅，当肝脾同调。方用调肝散、四逆散、平胃散组合加减，北细辛6克，当归10克，川芎10克，怀牛膝20克，甘草6克，酸枣仁10克，石菖蒲10克，木瓜25克，半夏10克，广木香10克，台乌10克，陈皮10克，厚朴10克，炒白术10，柴胡10克，枳壳10克，白芍10克，肉桂6克，5剂。二诊，腰痛、打嗝、胃胀大减，大便日1次，稀软，脸部痘痘消退少许，继续以调肝散、砂半胃苓汤加减治疗，再行15剂后腰痛、打嗝胃胀愈，大便日1次成型，痘痘近愈。
陈述 陈潮祖教授之子，现为北京同仁堂特聘专家，陈潮祖中医工作室创建者，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