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之辈（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复试作业交了上去，楚龙有挺大的把握可以等到好消息。对方果真很快就回电话给他，但告知的是楚龙没有通过复试。楚龙心有不甘，在电话里与对方周旋，他想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给他打电话的大约是人事部的一位小女生，她实在受不了楚龙变着花样，换着语气的纠缠，不几分钟就彻底交了底。

“领导说了，你这学校不怎样。”她说道。

听了这句，楚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能呼天喊地找人伸冤吗？不能！没用！不甘心能怎样？不甘心的恐怕不止是他一个。哪里来那么多985、211？“你这学校不怎样”，这句话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理解，都是对他赤裸裸的伤害，是摆在明面上的歧视。

正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面试心仪的岗位失败之后，楚龙一蹶不振，魂不守舍，连日里不说一句话。白天，他不想待在阿木的店里，害怕有人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买上一些瓜子，找个僻静处慢慢嗑，留下满地的瓜子壳，偶尔被环卫工人责怪，他也无所谓；晚上，他随便扒几口饭就跑去广场上看大爷大妈们跳舞，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音乐停了，人群散了，他才焉了吧唧地慢慢往回走。

“不就一份工作嘛？不至于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继续投简历，继续面试，你找不到事做就永远不要走，我这管吃管住。”阿木安慰他。

实际上，阿木不仅管吃管住，还借了三千块钱给楚龙。——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被他拿去买衣服了。他倒不是爱惜穿着，是真的没有办法不买。没有皮鞋，没有衬衫，没有一身凑合的西装，怎好意思跑出去面试？这一身行头，可贵呢，最便宜都得四位数。余下的不多点钱，车上车下要花，日常用品要花，偶尔还得拿出点来买水果，买几瓶饮料，买个把菜给阿木做着吃，一起热闹热闹。

楚龙原本预想一来深圳就可以找到工作，工作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工资。他南下之时，打着包票跟父母讲：“不要多的，给我一千块就好。”这一千块当中不含车票钱。没想着，深圳什么都贵，一千块哪里经花，随便买点什么就几十块，几十块的不见了。若不是阿木及时援助，他恐怕得出去做钟点工才成。

神游了大约半个月，楚龙翻出《红与黑》来看，看完之后心情可算明朗了些。玲子约他吃饭喝酒，他爽快地答应了。

“就咱们两个人还是？”他问玲子。

“多叫上几个老乡也行。”

“还是算了，下次再看。我跟他们不太熟。”

两个人一块吃饭，能吃什么呢？菜都不太好点。楚龙提议还是吃点烧烤，晚一点再见面。

“我没意见。今天下午和晚上，我正好休假，咱们去爬山，如何？”玲子建议道。

爬山当然可以，两个人一拍即合。

楚龙不怕热，玲子也不怕。她说每天上班都窝在阴暗处，出去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她们下午两点即打车出发，要去登深圳第一峰。

进了山，有树木遮挡，天气没有预想的热。两个年轻人小步快走，路阔的地方并排前进，路窄处一前一后——玲子在前，楚龙在后。

“我在后边，万一你不小心摔下来，我可以挡一下。”楚龙说道。

“你可真贴心。”玲子笑了笑。

楚龙是农村长大的野孩子，再陡峭的山路他都如履平地。小的时候，他光着脚丫子，可以一口气跟着拖拉机跑上五六公里——那路面，坑坑洼洼的，还有尖锐的石子呢。玲子比楚龙小两岁，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平常又缺少锻炼，走着走着体力渐渐不支，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楚龙眼见着玲子的腿越来越伸不直，两只手撑着腰，背也驼了下去。

“歇一歇吧，歇这一回，歇好了一口气上去。”楚龙说。

两人找一处石凳子坐了下来，迎面可见着远处碧蓝的海，近处林立的高楼。丝丝凉风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吹过来，吹到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此刻，他们各有所思，心情都很愉快。

喝了几口水，吃上一点零食及水果，他们继续往上走。走不了多远，前边尽是石板台阶，路窄了，坡度也大了。

“到山顶都是这样的路了。”玲子告诉楚龙。

她依然走在前边，楚龙紧紧地跟在后边。路越陡，他跟得越紧，脑门几乎要贴在玲子的屁股上。玲子饱满而微翘的屁股真的很漂亮。

至一拐弯处，玲子左脚一软，整个人往下倒，好在楚龙反应迅速，一手抓住一根树枝，另一只手搂着了对方的腰。两人站直之时，楚龙不小心触碰到了女孩的胸部，惊慌得赶紧缩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不起呀！”楚龙道歉。玲子爽朗地笑了笑，迈着快步走开了。她心想，楚龙可真是个老实人。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玲子指引着楚龙从不同的方向看深圳，津津有味地向他介绍各种知名的建筑。

“很多地方我也没有去过，有机会咱们再一块去。”

山顶的视野很不错，楚龙尤其喜爱远处的那片海，海上似乎还有小船，有白帆。幢幢高楼让他想起面试失败的经历，但此时此刻的他，寻思着的是：这么多的高楼里，该有多少家公司？怎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短暂的停留之后，两个人开始下山。天依然蓝，光照却不怎么强烈了。他们行进速度很快，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山脚。

“咱们快回去吧，等下天黑就凉快了。”玲子说。

坐上出租车，玲子想着，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要不先简单吃点什么，晚上再吃烧烤？她跟楚龙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吃湘菜。他们来到一家土菜馆，点了剁椒鱼头，点了小炒肉，点了白菜，还要了两小坛子米酒。菜的味道很不错，酒也很香。

“听说这酒慢发作，会不会是真的？”玲子问楚龙。

“这才多少度？再发作也不怕。”楚龙家祖祖辈辈都是能喝酒的人，有饮酒的基因，何惧一小坛米酒？

吃完饭，才八点不到，两个人干脆找商场逛了逛，买了点生活用品。

“都忘记冲凉了！”楚龙猛然一惊。玲子跟着一惊，笑了起来。

“干脆算了，等下还要吃烧烤呢，还会出汗，会搞脏，吃完再洗澡也不迟。”还是玲子比较有经验。

闲逛到九点半，他们走向烧烤摊，肉的素的各点了一些，叫了六瓶啤酒。楚龙跟玲子说：刚才你买的单，这顿烧烤该我请你了。玲子笑了笑：你这不是还没有找到工作嘛，你哪里来的钱？我请你，一样的。等你发工资了，再回请我也不迟。两个人争论了一番，楚龙不是伶牙俐齿的玲子的对手，他只好作罢，将这份人情债记在心里。

他们并没有吃很多，酒倒是喝了不少，喝到后头，桌上只剩一个花生米，一碟海带丝。外形温婉的玲子颇有男子汉的气概，喝酒一点不占便宜，楚龙喝多少，她喝多少，啤酒杯里一点泡沫都不留。她跟楚龙说，在深圳这地方，大家都喜欢边喝酒边谈事，有些人一天能喝上好几顿，从早上喝到晚上，从这家喝到那家。她做这行，平时主要跟姐妹们一块喝，偶尔也跟客人喝一点。

“说到底，都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没有回头客，别说赚钱，生存都困难。”她感叹道。

楚龙仅是感受过一次她们的服务，全程慌慌张张，没有心思跟与他亲密接触的女孩子好好说上几句话。他不了解她们的营销手段，也不懂她们如何让自己生意长青。玲子说，她们都有自己的号牌，姐妹间是竞争对手，只有关系好的，才会相互介绍客户——当然也得看客户的具体需求。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客户喜欢丰满的，有客户喜欢苗条的，甚至有客户喜欢丑的；有客户喜欢川妹子，有客户喜欢湘妹子，有客户喜欢东北姑娘；有喜欢豪爽的，有喜欢腼腆的；还有各种特殊爱好的……”

楚龙感叹，三百六十行，真是行行有学问啊。

两个年轻人边喝边聊，一开始话很多，慢慢地话少了。

“我感觉有点头晕。”玲子说。楚龙也觉得脑袋很沉，但没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自己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