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纯粹从学习效果看,学习和认知理论决定了,听课本来不如自学。听老师讲课属被动学习,自己看书是主动学习,至少比听课主动。早在1946年,著名学习专家爱德加·戴尔发现不同学习方式的学习效果按从高到低呈金字塔分布。总体上,被动学习(听讲、阅读、视听、演示)的效果低于主动学习(讨论、实践、教他人),其中听老师讲课是所有学习方式中效果最差的,最好的是“教他人”或“马上应用”。有人可能要问,上中小学时听老师讲课为什么效果不错?笔者认为相当程度是因为我们听课后马上刷题。刷题也是一种知识应用。读大学如果像读中学那样刷题,我们不用老师教,也会把课程学得很好。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Carl Wieman领导的一个团队2011年在《科学》发表一项研究,比较了传统的讲课和基于学习研究的互动式教学的效果,发现后者远高于前者,哪怕前者由经验十分丰富的资深教授讲授,而后者由没有任何教学经验的研究生授课。这意味着如果是讲课,哪怕是神仙来讲,学生的学习效果也好不到哪去。作者说,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几个世纪以来的讲课一直是无效的(It’s almost certainly the case that lectures have been ineffective for centuries)。如此说来,老师的讲课水平还有何意义?Wieman论文的作者之一、哈佛大学Louis Deslauriers等人2019年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的一项研究发现,很会讲课的教授可以诱使学生认为他们学到的东西比他们实际学到的要多,而事实上这可能牺牲了学生的主动学习。因此很会讲课也有风险(The Dangers of Fluent Lectures)。作者说,会讲课的教授更受学生欢迎,一方面因为学生有从这种课堂学到更多的错觉,另一方面这也是最舒适的学习方式,就像有人把饭喂到了你的嘴巴里。主动学习先驱、哈佛大学物理系教授Eric Mazur评价“这项工作毫不含糊地揭穿了从讲课中学习的幻觉”( This work unambiguously debunks the illusion of learning from lectures)。Wieman指出,认知科学家发现,“只有当你有强烈的参与时,学习才会发生,这似乎是人脑的一种特性。”
再次,纵使听课不如自学,上不上课就像上不上大学,对学生成长成才的影响大不一样。听课不如自学,还反映在到课率与学习成绩之间的相关性上。最近发表在《高等教育评估》(Assessment & Evalu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杂志的一篇文章(Evaluating the link between attendance and performance in higher education: the role of classroom engagement dimensions)指出,之前的研究尽管发现到课率与学习成绩之间存在正相关,但大多是弱相关;随着学习技术(特别是慕课、网课)的变化,大学的到课率似乎失去了其重要性,因为学生不必上课也可获得课程材料。这是否意味着学生进不进课堂无关紧要或可以翘课了呢?笔者认为绝不是这样。上课的目的,除了学知识,还有更多。爱因斯坦说:“我想反对这样一种观念,即学校应该教那些在今后生活中能直接用到的特定知识和技能。……被放在首要位置的永远应该是独立思考和判断的总体能力的培养,而不是获取特定的知识。”费曼被公认为讲课水平一流。他问听他讲《量子电动力学》的学生:“如果你们不可能理解我准备给你们讲的东西,为什么你们还要从头到尾坐在这儿听呢?”他认为,“去参加科学讲座的所有听众都清楚,他们不打算理解讲座的内容,但是,讲授者也许系了一条色彩鲜艳的漂亮领带可供观赏。”他谦虚地说他不理解量子电动力学,所以学生不要指望听他讲课就能理解它。如此说来,学生上费曼的课,学知识也许只是个由头,想收获其它(哪怕只是观赏老师的漂亮领带)才是主要动力。老师的作用是什么呢?费曼说:“我的任务就是要你们相信,不要由于你们不能理解就走开。”好的课堂就如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既可实现把人“炼得浑身硬似钢”的本来目标,更让人有受益终身的意外收获,例如炼就了“火眼金睛”——最符合爱因斯坦说的独立思考和判断的总体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