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心然简介:陈艳萍,湖北天门人,现居武汉。从生命的原香出发,与美同行,抒写生活,乡愁,诗情以及远方。

老爷子直肠癌,卧病一年多,伸出来的腿,一牵皮,老长。这天,他突然坐起来,女儿忙过来扶他。下床,扶着墙壁踱到门口,依着门框,老人望望天,望望地,忘忘门前那棵柿子树,上面正挂着一盏盏红灯笼。

女儿见父亲能起床走路,以为病情好转,忙张罗家人摆桌。父亲一生的爱好是打麻将。健康时,只他一到场,就有人笑说,输(书)记来了,输(书)记发工资来了。为此,老伴怄断肠。

一年多没摸麻将,一听打麻将,老人精神更好。他甩开女儿架着他胳膊的手,径直往桌子边去。只有老伴儿心里明白,老头子恐怕是回光返照。果然,一场牌下来,到了晚上,老爷子躺上床,不停地大声呻吟。那呻吟声不同往日,是对身体的疼痛带着气含着怨。老伴儿问,你怎么样?他闭紧眼睛,什么也不说,只哼。

老爷子滴水不沾,生命进入弥留状态。俩老共育有五个女儿,除去嫁在外省的老三暂时还没通知,另几个女儿女婿都忙不迭地赶回了家。

俗话说,养儿防老,防老里面,也包括百年之后送葬。村里的老人们,不管活着时怎样,死了,大都有个热闹的葬礼。老爷子83岁,是高寿。没有儿子,老伴儿和女儿们有一个共识:老爷子的葬礼不能输给村中人,不能让别人以为,这家没有儿子操办,葬礼不热闹。

老爷子家,几个女婿很担当,称得上是半个儿子。他们纷纷发表意见,三下五除二,就安排好了各种琐碎事宜。

慢慢的,老爷子的哼哼声微弱起来。那天凌晨一点左右,老伴儿突感异样,发觉那“哼哼”声停了,拢过去一看,大叫一声:不好。女儿女婿围过来,老爷子已经不知不觉走了。

赶紧一个电话通知本家的根生。他过去是村干部,后来是镇干部,村里有什么纠纷,大都是他出面解决。退休后,搬去城里儿子家住。村里走了老人,葬礼禁忌多,得有一个执事出来撑头。理所当然,德高望重的根生担下了这个重任,送走一个一个老人。

根生来了,手里端个茶杯。老伴儿看见他,就有了主心骨。她拉着根生的手说:伯走了,要热热闹闹地送。你全盘管理,买什么,做什么,你说了算。根生连连点头,反身和老爷子的女儿女婿们交口一番后,大家扯的扯蓬, 安的安灶,采购的采购,请人的请人。

听闻老爷子丧迅后的亲戚们,一个个往这里赶。老伴儿和女儿们哭红了眼睛,满面忧戚,坐在房里。前来的客人寒暄几句后,安排他们去打麻将。

客人来了,不能干坐,打麻将是最好的消遣。一会儿功夫,几桌麻将坐满。打的打,看的看。说的说,笑的笑。

打麻将的人中,有两位老人,一看就眼熟。眼熟,并不表示认识。这两位老人,和去世的老爷子脸面很像,说话的声音腔调也像。我格物的习惯又来了:他们和去世的老爷子,怕是一家人。正好这时,老爷子的幺女儿拉着自己的儿子过来,对着其中一位老人说:这是四爷爷,以后想外公,看见四爷爷,和看见外公一样。

村子里的老邻居们,也都买了鞭炮和纸钱过来。老伴儿拉着他们的手,怨怪他们不该花费。他们口口声声:热闹意思,热闹意思。

办喜事,大家凑一份子,热闹热闹。丧事,凑一份子,也说热闹热闹。一个大活人,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总规是悲伤的事情。说凑热闹,该是不妥。而我们的习俗,的确把老人的葬礼,看成白喜事。既然是喜事,道贺之理就顺了,热闹之理也畅了。

这个热闹意思,一语多关。教人们看淡生死,冲淡悲伤。在某种层面上,是豁达。而同时,也致人冷漠,不感同身受。在某种层面上,显得无情。而思考,更谈不上。热闹,掩盖了一切。

晚间酒席临散之时,根生挨个儿对着乡邻们耳语:吃完饭,你们都不要走。晚会开始,要人捧场。转身又对老爷子的女儿说:备好香烟和糖果,瓜子和茶水。

晚会开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些邻村的老人们。根生赶紧招呼坐下,发烟,端糖果瓜子。再一看,糖果不够,赶紧张罗老爷子的女儿开车去买。晚会几个小时,没有糖果点心,怕是留不住人。

女儿应声出门,一会儿功夫,糖买回来,附带买了雪碧。老母亲问:买这干嘛?女儿说,凑热闹的人来了,是客 。给吃的,难道不给喝的?干脆买齐了。

这是一场文艺晚会。演员们一会进房换一套跳舞的服装,一会进房换一套唱歌的服装。热闹处,主持人伸出手,做一个邀人的手势。姐姐忙把妹妹往台上推,小姨催外甥上去跳,一个个不谙世事的重外孙,都往台上挤。摇头晃脑,舞手扭腰。

阴天,没有星子和月亮。深秋,冷风冽冽,村子一改往日的宁静,扁豆花在暗夜叹息。

会间,根生来来回回地派烟,拿糖,抓瓜子,塞饮料。爷爷们的两个耳朵夹着香烟,手里拿着香烟,嘴上叼着香烟。奶奶们的口袋鼓鼓囊囊,手上握着,嘴里吃着。

看儿孙们舞得欢,老伴儿从房间走出来,抻头往外看,脸上露出笑容,嘴里说着:小重孙学过跳舞,跳得最好。感觉不对劲,又马上自我安慰:活着孝顺,死了,不用哭。就这样,热闹,好。

哭灵开始了,方才热热奶奶的子孙们,都带起孝布,坐在老人灵前,听演员哭灵。这演员,事先大致了解过老爷子一些家事,字字句句,惋人心肺。儿孙们愁容满面,一门心思地随着哭灵人的唱词,回想父亲或者爷爷:他老人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前,老人的骨灰要入土。请来的法师做了几个小时法事后,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了。一路上,鞭炮震耳欲聋,从家一直到墓地,没有半刻停歇。墓地,礼花绽放,爆竹声声。大白天,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爆炸声伴着纸片灰屑在空中飞舞,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

厨房里,烧煮煎炸正忙。堂屋里,杯盘碗盏摆好。送葬的人们回来了。大家落座,寒暄嬉笑,吃的吃肉,喝的喝酒。“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三首》里的句子,写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酒筵结束。根生红着脸膛端着茶杯走进房间,一番讲述后,根生竖起大拇指:前后几个村庄,老人走了,事情都是我看着操办。伯的葬礼,第一个。

《故乡的女儿》是一本散文集,全书分六个篇章:《日暮乡关何处是》、《拂水飘绵送行色》、《田园瓜蔬新米粥》、《回望更觉滋味长》、《一片冰心在玉壶》、《月挂青天是我心》,全九十三篇文字。

我用谈家常式的行文风格,说故乡的风俗、风景、风物、食物、人情、地理。其实也没有分开,每一篇描写物的文字里都有人,每一篇描写人的文字里都有景 ,而情,那更是必须的,旋流在我的每一个文字里。

谁不念儿时?谁不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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