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老人与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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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 河

山那边有一个冷僻的小镇名叫斜镇，镇子仅有百十户人家。一切都是古时的遗留：老屋、石桥、牌坊、泊于小河上的几艘艨艟……小镇座落在一片倾斜的坡地上，故曰“斜镇”。时间之风吹拂，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纪，小镇依旧显得破旧、苍白而失血。

苍白中有一片鲜艳，那是一个花摊。

一大片的盆景，品目繁多，姿态各异，花树草木，应有尽有，深沉的青，浓郁的绿，鲜嫩的红，灼亮的黄，织成一幅莹莹流动的宁谧神韵。每一盆花草的造型各具个性，风姿卓然，绝无雷同。花摊，浓缩了大自然的美，把天地间美的光色与形体，作了最深刻的提取与最完美的造型。花摊，鲜丽着小镇，使朴拙的小镇透露灵光。

花摊摆在镇边，一个老人在出售鲜花和盆景。

适成其反，坐在鲜艳美丽的鲜花和盆景后的老人形同枯木，静如雕塑。他的脸上皺纹密集，银髯下垂。他太苍老了，苍老成一座风化的远山。唯有他那一对清澈明净的眼睛，显示出他拔众超群的灵气和博大精深的智谋。正是他那一双黝黑粗糙、青筋暴凸似枯枝般的手，创作成了一只又一只珠翠玉雕的盆景，栽种出了一丛又一丛含美吐露的鲜花。

老人的右腿有点瘸。那是他一次上山采集花卉，不慎从山上摔下跌坏的。从此他只能一跛一跛地走路。

每天清早，小车的吱声搖醒了沉睡的小镇一一老人瘸着腿，推着小车穿过老街去镇边设摊。

每天黄昏，小车的吱声震颤着疲劳的小镇一一老人瘸着腿，推着小车收摊穿过老街回家。

老人家徒四壁，一贫如流。他鳏寡一生，没有妻室，更无子嗣。清早，他推车上市设摊；夜里，他在灯光下制作盆景。他能把白杨弯曲成盘龙扎虬的怪树，他能把芦荻培育成风韵袅袅的垂丝。他以巧妙的嫁接与整容设计出一只又一只全新的盆景。为了寻找奇花异卉，他的足迹踏遍了天涯海角，他的身姿飘搖在丛山峻岭。每一株野花，被他的苦心设计，都能制成一只别具野趣的盆景；每一棵野草，经他的长期培育，都能在花盆中亭亭玉立。老人陶醉在他创造的花海里。

虽然，老人在小镇默默无闻，小镇人几乎不知道他的存在，老人的名声却响在远方，远播海外。常有远离小镇的都市的小姐先生们来购买他的盆景，甚至有蓝眼高鼻的洋人远渡重洋来购买他的花束。有都市的名人携了聘书请老人出山去都市当园艺家，老人婉言谢绝，他说，他是小镇的人，他不能离开小镇。他的盆景作品被摄成相片，印到著名的画册上。

艨艟在小河上漂泊，危楼在夕阳里倾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镇依然古旧。老人一天一天衰老下去。他的背梁迅速下驼。老人已是风中残烛。但他依旧不停地制作盆景，栽植花卉，一只只鲜亮美丽的盆景摆满了他的陋室，奇花异卉亮丽着他的庭院。

终于扺不住死神的召唤，老人死了。像他无声无息地活着一样，老人是无声无息地死的。小镇没有人传闻他的死讯。老人安详地躺在鲜花的包围中。

斜镇人在老人死后才份佛觉得小镇少了不可或缺的什么。他们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们不明白，他们心中突然生出的空虚缘自何因？他们在心中寻根究底，这才发现，镇上少了那个花摊，和那个踽踽独行的养花老人。为了弥补内心的空虚，斜镇人都变得爱美起来，他们家家都学着栽种花木、制作盆景，他们开始打扮自己；並且纷纷把简陋的破屋推倒，建起精巧的小楼，在小楼阳台上摆满盆景。小镇渐渐开始站直，並且变得秀丽妩媚起来……

作者简介

江河，实名许一青，江苏省江阴市青阳镇人，生于1949年，1964年初中毕业后赴新疆和田新园农场插场，在农场政工组工作，198O年迁回，进青阳商业公司工作，其间出版过《文学创作心理初探》《文学创作心理学》、长篇小说《地球圣曲》、诗集《古镇春色》、散文诗集《生命的花环》、儿童文学集《雪莲花传奇》《小公主的梦》等文学作品集，先后在《文汇报》《解放日报》《江阴报》等报刋及文学期刋发表过文学作品千余篇，其《文学创作心理初探》获1989一1991年江苏省社会科学院优秀文艺理论研究成果奖，1990年加入江苏作家协会，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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