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台｜余行玉：外公眼中的“童话诗界”
外公眼中的“童话诗界”（节选）
文｜余行玉
小引：外孙女泡泡，大名汪诗童。襁褓中，难以断定就一定成为天才的诗童，或许对诗一无兴趣也未可知。但至少可以期盼，她眼中的世界，总是诗的童话。
【一】
2015，新年第一个周日，华灯初上。
那一声啼哭，是石破天惊的强劲呐喊；
那一声啼哭，是召告世界的豪迈宣言；
那一声啼哭，是人生华章的激越序曲！
家族的未来、希望，还有欢愉，都在那一声啼哭。一个小小生命的诞生，所承载的，太多太多。
小生命最早的称谓：泡泡。
外公被告知时，皱起了眉头。泡泡？是瀚海浪花上的一星飞沫，还是苍茫星际间的一粒微尘？
相对于浩瀚的宇宙，每一个人都是一星飞沫，都是一粒微尘。
毫无新意的诡辩！
外公更愿意叫她：小臭丫头。
臭丫头，是外公对妈妈的昵称。怜爱了，或是恼怒了，都是那句臭骂。
一个昵称，从女儿，到女儿的女儿，爱被延续。加上一个“小”字，恰如其分。同样的称谓，含义天差地别。爱意更浓，少了“骂”的成分。
臭丫头曾不无鄙夷而且武断地说，被祖辈娇惯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愚蠢的。
泡泡，不，小臭丫头，但愿冉冉升起的启明星，不要因为外公，还有外婆的溺爱，丝毫有损，原本的光耀。
【二】
出生三周，泡泡会笑了。笑得很甜。
一家人吃午饭时，让她躺在童床里自己玩。她很乖，通常会独自在那儿脚不停手不住，又蹬又抓，自得其乐。
时间长了，她可能是觉得受到了冷落，“啊、啊”地哭起来。大抵上只哭两声，然后静下来，看看有没有人理她。这一点像她妈，臭丫头从小到大，从不哭第三声。
仍没人理，这才“哇！哇！哇！”尽情地哭。
这时，外公吃完了饭，放下碗筷就去抱她。
外公一只手戴着圣诞老人开心手偶——那是外公外婆刚刚给泡泡买的第一件玩具，嘴里唱着曲儿，让圣诞老人在泡泡眼前跳舞。
啦嗦咪嗦啦嗦啦……泡泡破涕为笑，
啦哆嗦啦嗦瑞咪瑞咪……泡泡手舞足蹈。
外婆一旁笑着说，一支曲儿，哄了母女两代人，不能翻个新么？
外公说，《采茶舞曲》曲调欢快，适合用来哄孩子。还记得么，臭丫头因为听这支曲儿，乐感很好，两岁就能闻曲起舞，三岁就能弹电子琴。
外公说着时，显然有着无比自豪的成就感，可能还在想着，照样复制一回。
但随即，又幽幽地说，孩子小时候都可爱，长大了就招人烦。
外婆哈哈一笑，接着悄声对泡泡说，我们泡泡长大了，也不会招人烦！
【三】
泡泡两个月大了，很乖，很少哭闹。躺在童床里，除了睡觉，就是自顾自手舞足蹈，自得其乐。
吃过了午饭和晚饭后，外公照例会抱她玩一会儿。
看见外公走过来，她甜甜地笑了。
房间的墙壁上，绘制了花鸟鱼虫及人物的图案。图案前，外公指点着，告诉她一些花卉与动物的名称。
每一个图案，她都目不转睛，“研究”好半天。
图案正中央，画了两个小孩的身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外公管那个女孩也叫“泡泡”。最边缘处，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从“泡泡”开始，逐一让她“研究”，到蝴蝶结束。
她对“泡泡”和蝴蝶最感兴趣，长时间“研究”之后，总会报以甜甜的笑。外公便将每天午饭后与她的逗乐，称作去看泡泡和蝴蝶。
我们看泡泡和蝴蝶去啰！外公说过之后，问她：泡泡和蝴蝶在哪里？她便将小眼睛看向房间。
外公有意想考考她，在她“研究”别的图案时，问她：蝴蝶在哪儿？见她不理会，便说：怎么给忘了？找找看，蝴蝶在那儿？
她转动着亮亮的小眼珠搜寻，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蝴蝶图案上。
然后，她笑了。
外公也笑了。
祖孙俩都笑得很开心。
看过墙壁上的图案后，外公会让她看镜子里的自己。
起先，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人儿，一脸漠然。显然，她不知道那是谁。
看了一会儿，没有了进一步弄明白的兴趣，轱辘着小眼睛看向镜子里的外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瞅瞅镜子里面，又瞅瞅镜子外面。
好奇怪哟，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人儿，也甜甜地笑了。
是觉得那个小人儿好玩，还是终于明白了，那是她自己？外公这样猜度。
【四】
泡泡喜欢上了出门。用童车推了她上街，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停地东瞄西望。
看到高高的树木，她兴奋不已，手舞足蹈。
看到更高的楼房，她神情诧异，若有不解。
看到空旷的蓝天，她凝神注目，似在遐思。
我们的泡泡，她会遐思么？肯定会！
外公记得，儿时也曾凝望天穹，生出过无限的遐思：天为什么那么蓝，云为什么那么白？泡泡大概也在这么想着。
邻近小区前一个小小的广场，绿荫环抱，花团锦簇。
音乐声中翩翩起舞的晨练结束后，一整天，是“婴幼儿博览会”时间。
大大小小的婴幼儿，被爷爷奶奶，或者年轻的妈妈，用童车推着、怀里抱着、用手牵着，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
那里是泡泡的最爱！与同在童车里的哥哥姐姐相视而笑，看能走会跑的哥哥姐姐追逐小狗、皮球、电动汽车，都饶有兴趣。
一只蝴蝶飞进了童车，她一声长啸。
是欢呼？是欣喜？还是惊骇？
莫不是认出了它，以为家里墙上画着的那只尾随而至！
“婴幼儿博览会”上，爷爷奶奶和妈妈们之间的友情戏，是相互夸奖对方家的孩子。
有人夸奖泡泡说：好伶俐哟，有半岁多了吧？
外婆回答：不，还不到三个月哩。
显然有着恭维成分的赞美，外婆并非不懂，但她仍为之心醉，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
【五】
产假结束，妈妈上班了。
每个漫长的一天，整整10小时，泡泡与外公外婆泡在一起。
要吃，要喝，更要玩耍。外公外婆忙得磨盘似的，转个不停。
吃喝的量与时间，妈妈都作了规定，必须严格执行。
吃奶了，她双手抓住奶瓶，使劲地吮吸。不吸尽最后一滴，决不松口。
吃米粉了，小匙还没送到口边，她便张大了嘴巴。
可是，却不愿意喝水。以为是奶呢，第一口下去，知道上当了，立即吐了出来。再要喂，要么不张嘴，要么“哇哇”大哭。
外公外婆每天都为这事发愁。
外婆心痛外孙女，不忍强迫她，千方百计哄得她喝了，却有一多半浇了口水巾。
外公铁石心肠，少不得要用上强制手段。那天，外婆有事出去了，外公喂水，十多分钟，硬是没喝一口。无计可施，外公装作十分生气，虎起脸“凶”她。
她嚎啕大哭，外公一旁做自己的事，不理她。
起初，她越哭越上劲儿，以为能迫使外公妥协。好一会儿，见外公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这才渐渐地停止了哭声。
祖孙俩的和解，是由于她含着眼泪的一个笑脸。
外公说，你把水给喝了，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
她未置可否，外公将水送到嘴边时，却也没再拒绝。很快，她喝完了水，一滴也没撒到口水巾上。
吃了喝了，接下来就是玩耍，每天下楼两次，路线一成不变：
小区健身场，看小朋友荡秋千，她跃跃欲试；
十字街口，看汽车竞相奔驰，她笑逐颜开；
商场超市，看商品琳琅满目，她惊喜连连。
天近黄昏，外公外婆做好了晚饭，常会左等右盼，不见吃饭的人准时归来。那个时候，泡泡玩耍欢笑如常。外公猜测不出，她是否有一个同样的期盼？
【六】
渐渐地，泡泡有了一些“坏”习惯。
还在两个月大时，外公就发现过一个：喷口水。
那天，外公将她举过头顶，逗她笑。她咯咯笑着，突然间，一泡口水，喷了外公满脸。
外公笑骂：你小臭丫头，是要给外公洗脸么？
臭丫头一旁得意地说，那是我们泡泡刚练就的独门绝技！
五个月大时，她的“坏”习惯增加了好些。
头一件，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玩具、手绢、纸巾，没有一样是不能吃的。
她尤其爱吃自己的手指头，常常衔在嘴里，使劲地吮吸。
是不是“味道好极了”？电视里，刚刚说过这句广告词儿。
记忆中，臭丫头婴儿时可不这样。
外公笑说：那个也好吃么，快别吃了。
臭丫头又搬出书本上的教条：咬指头有好处，能锻炼牙根。
为了锻炼她的牙根，臭小子（背地里，外公这样称呼爸爸）买来了许多能够咬的玩具。那些小猫、小狗的耳朵、鼻子、脚和手，都用咀嚼胶做成。
外公发现，想睡觉时，她最爱咬指头。
通常，她把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头一起放到嘴里，咬着咬着，就睡着了。
睡觉的姿势，大多时候，她都匍匐着。那样子很好笑，也很可爱。
外公偶尔从网上看到一幅图画，说婴儿匍匐着睡觉，会变丑。
臭丫头却说，匍匐睡觉有好处，脸蛋儿不会长得太大了难看。
不知道哪里趸来的歪理论！
外公心里明白，泡泡的那些“坏”习惯，都源自婴幼儿的天性，并且，还会与日俱增。
外公心里更明白，即便泡泡有再多的“坏”习惯，臭丫头也能为她找到好的解释。
【七】
泡泡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在她眼里，似乎一切都很新奇。
家里，从房间，到客厅，再到阳台，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仍时时有新奇被发现。
街上，每走一路都会被新奇所吸引，面对霓虹灯、红绿灯、广告牌，常常目不转睛，并三翻五次回头。
看见了新奇的东西，仍是先手舞足蹈，然后静气凝神，似在沉思，似在探究。
她的探究，已不限于用眼，更多的是用手，什么都想伸手去摸一摸。
摸一摸，是探究的本身，也是结果。摸过了，才真正认识。
那天，她在床上爬着，不小心将头撞在了床头柜上。
刚要裂嘴哭时，外公却在一旁笑起来。
外公为何发笑，而且那样怪异？她眼里噙了泪水，没哭出声。
病痛与惊吓的委屈解除后，她朝刚才撞过的地方端视良久，还伸手去摸。显然，她不理解它为什么会让她病痛难忍。
好奇心引发的“危险”，时有发生。
稍不留神，她就将小手伸向了够得着的水杯、饭碗、菜碟，常让外公外婆大惊失色。
外婆与她坐在床上玩耍，突然发现她猛地朝床下扑去。
那姿势堪比饿虎扑食，说得上是迅雷不及掩耳。原来，床下一个花花绿绿纸袋儿引起了她的兴趣。
外婆回过神时，她的小脑袋差不多就要着地了。好在外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住。
一场虚惊！
外婆惊魂未定，她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那以后，她发现床下有想要的东西，总是小心翼翼在爬过去，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床沿，另一只手慢慢去够。
有了那次经验教训，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都是在无数的经验教训之中变得成熟的。如此浅显的“真理”，外公领悟之迟，也未免太过愚钝。
【八】
早过了该睡午觉的时间，泡泡仍十分的亢奋。欢乐着，嘻笑着。
外公外婆都躺下，假装睡觉。
她自得其乐了好一会儿，觉得无趣了，用手去抓外婆。
外婆不理睬她，她便尖叫着表示抗议。
外婆哄她说，别吵了，你看外公睡觉呢，吵醒了，要骂你的。
她怔怔地看向外公，旋即爬过去，用小手去撕扯。也许她觉得，我还没睡呢，你哪有权力就睡？
外公无奈，只得睁开眼睛，陪她一起玩。
如此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时有发生。
给她喂食，吃得好好地，突然挣脱外婆的怀抱，爬出好远，咯咯地笑着，任外婆怎么哄骗，也不肯再爬回来；
给她换衣裤，躺在床上也不得安静，一边嬉笑，一边两手两脚轮番着抬起，再重重地砸下，一刻也不停歇，常常让外婆无计可施；
……
还有，不让她做的事情，偏要去做。
见了新奇的东西，总要去啃几口。外婆说，那很脏，不能啃，她却照啃如常。
那天，她趴在桌子前玩耍，一时兴起，用嘴去舔桌面。
外婆大惊失色，急忙阻止，回头却发现她又去舔。
阻止了一次又一次，她照舔不误。每次舔过之后，还扭头窃笑。
外婆悟出，她是故意而为，便装作没看见，不去管她。
又舔了两三次，见外婆不再阻止，她也就不再舔了。
过后，外婆述说起外孙女的“劣迹”种种，言辞里分明是得意于那些小淘气所透着的聪明与伶俐。
【九】
每当天渐黄昏的时刻，小区广场“婴幼儿博览会”现场，都会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怀里抱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婴儿，婴儿双手抓着童车，绕着广场奔跑。
那是外公与泡泡在做着推车的游戏。
广场上的推车游戏，是泡泡的最爱。
泡泡欢愉地尖叫着，外公欢愉地应和着，绕场一周，又一周。
负重佝腰奔跑，一周下来，外公早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泡泡没尽兴，只得继续奔跑。
每天吃完午睡后的那顿定时餐，是去广场玩的时刻。习惯成规律，看到外婆收拾完餐具，泡泡就一直观察着外公，看他是否准备穿衣出门。
通常，外公会一面穿衣服，一面说，我上广场玩儿去，不要泡泡去。
外公说着，装作要出门，泡泡于是大叫起来。
外婆说，外公骗你呢，他会等着你。又假装泡泡的口吻说，你去吧，我们不去，你有什么好玩？
除了推车，广场游戏还很多，外公外婆会尽可能让泡泡有更多的时间与别的小朋友互动和交流。
小朋友踢过来一只皮球，外公便让泡泡“踢”回去；
小朋友玩电动小汽车，外婆便让泡泡“凑”过去一起玩；
还有，见面了让她与小朋友握手说“hello”，分别时招手说“bye bye”。
广场上常有事情引起她极大的兴趣。
一群幼儿园来的小朋友追逐嬉戏，让她跃跃欲试；
附近学校放学的小学生们玩遥控小汽车、飞机，让她目不转睛；
偶尔有做推销活动的文艺演出，更让她觉得新奇。
夜幕渐渐降临，大多数小朋友已经回家了。征得了泡泡的“同意”，外公外婆也准备带她回家，那时，她仍意犹未尽。
【十】
“十一”长假，爸爸妈妈带着泡泡，连同外公外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外公外婆永久的家，妈妈出生和成长之地。
外公外婆觉得，早该有此之行。
相隔万水千山，没能如期请亲戚们喝“九朝”和满月酒，外公外婆一直都想了一个心愿。
亲戚们也三番五次敦促，带小宝贝回去相见。
第一次出门远行，外公在想，将会给泡泡带来怎样的惊喜与收获？
高速列车上，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致让她兴奋不已，惊呼不断。
或许，在她那小小的脑瓜里，此时正有所不解：
眼前是怎样一番景象啊，全然不像每日里出门所见的高楼林立！
虽然知道她不能理解，但外公仍反复给她解释，那是田野、村庄，还有青山和绿水。
第一次要见那么多陌生的亲戚，外公在想，泡泡会有怎样的表现？
泡泡怕生，陌生人想要抱抱她，怎么也不肯。奶奶每周见一次，抱她时总会大哭不止。未来几天，想必那样“难堪”的场面，一定少不了。
然而，泡泡的表现，却大大出乎外公的意料。
四姑奶奶驱车到高铁站接车，见面时，只稍加提示，泡泡立马扑到了姑奶奶的怀里。
晚上的小型接风宴上，泡泡更是一改往日的胆怯，与姑爷爷、姑奶奶们一见如故，与小表姑们亲昵有加。
接下来的几天，泡泡的聪明伶俐，乖巧大方，还有漂亮，赢得了亲戚们无数的赞扬。
赞扬声中，外公外婆早已陶醉。
作者简介
余行玉，男，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孝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多年来坚持小说创作，已出版长篇小说《舍身崖》《臆杀》《恶姑塘》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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