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康原创丨悲愤世界中的雄阔与凄婉——浅谈稼轩词意象的美学特质

悲愤世界中的雄阔与凄婉
——浅谈稼轩词意象的美学特质
文/周宏康
南宋词人辛弃疾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是豪放词宗的代表性旗手。他创作并流传下大量脍炙人口的词作,千百年来隽永不衰。辛弃疾词作是继苏轼“以诗为词”之后,进行了大胆革新的承袭者。他的“以文为词”、“以气为词”,开创了风格独特的稼轩体。
辛弃疾词作突出的特点之一,就是运用大量的意象。观其大概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战争和军事意象,如刀、枪、弓、甲、铁马、旌旗、将军、奇兵等,密集的军事意象群,接连成雄豪壮阔的审美境界。另一类是大量的自然意象,如松、竹、梅、莲、山、河等自然意象,这些自然意象具有鲜明的人文色彩和象征意味,与作者的人格精神相呼应,集中体现了作者的高洁、坚贞的个性特点。本文拟以稼轩词中意象为切入点,分析稼轩词中意象的内涵,探讨它们和作者人格的契合,从而了解稼轩词之美学特质。
意象是诗词基本的元素和共同的形式,是诗词创作和审美都不可回避的重要的美学概念。然而,意象又是一种特殊的表意性艺术形象或文学形象。它是理性意蕴的感性呈现,既具有理性的内质,又具有感性的外形。这种“理性的内质(内在本质)和感性的形式(外在形式)的统一, 是由心灵内容的存在特征决定的”(荣格语)。这与黑格尔所说“感性的东西是经过心灵化了,而心灵的东西也借感性化而显现出来了”的观点是相通的。所以,要把握一个词人词作意象的特质,必须弄清其内心的特质。从某种意义上说,剖析作家创作情结可以看作解读其作品秘密的一把钥匙。
辛弃疾一生致力于收复河山,渴望祖国收复失地成了他不可动摇的选择。故,笔者认为从审美的角度去细心把握其词中意象有着明显的意象特征,即在悲愤壮烈的世界中,表现出一种雄阔、凄婉,刚柔相济之美。下面就这一美学特质加以阐述。
一、悲愤的底色
辛弃疾的人格心理中有一个明显的情结,那就是“悲愤”情结。
造成辛弃疾“悲愤”情结和悲剧意识的思想根源是多方面的。第一,辛弃疾是个奋发激昂,始终一节的爱国志士。他出生于当时的山东历城,家乡陷落于女真人之手。他们对中原、华北横暴的奴役和压榨,残酷蹂躏,是在辛弃疾心中造成“悲愤”情结的原因之一。22 岁的他,率领 2000 多人起义抗金,投奔以耿京为首的起义军后,只身杀入敌营取叛徒首级,率军南渡,为收复中原奔波一生。辛弃疾是一位毕生专力于词的作家,在他的词作中,记载了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在风雨飘摇时代里所走过的由豪情万丈到壮心消磨而被迫无为的艰难历程。第二,一个有干才、有作为的地方官。渡江后,一生为收复祖国河山而发奋。历任地方官期间,重视发展生产,训练军队,为北伐积极准备,表现出非凡的军事和政治才干。他的政绩和豪情,面对的却是腐败的南宋小朝廷和无所作为的南宋官场及排挤北方人的各级官吏。这种有力无处使,有法不被用的现实,是造成稼轩词中“悲愤”情结的第二个原因。第三,多年闲置,反复升降,消磨了他的意志,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叹息,则是造成稼轩词中“悲愤”情结的第三个原因。这正如现代学者陈晋所说:“对苦难的承受越重,人格意识的觉醒和反思便越深,精神上的发泄欲望便越强。”稼轩词意象的悲剧性,正是其心灵深处“悲愤”情结的折射。
由于具有这种“悲愤”情结,词人在营造意象时,总是展现自己的悲剧意识;在观察世界时,总带有悲愤激昂的眼光。一切事物都被浸染上悲愤的色调。他在现实世界中,壮志难酬,收复失地无望,生活动荡,精神饱受摧残,便选取了一些与自我情感相交融的,从感觉体验中得来的“具象”加以描绘,营造一种悲愤的世界,来表达自己对生命和世界的体验。翻阅稼轩词到处可见大量的战争和军事活动的意象。如刀、枪、弓、甲、铁马、旌旗、将军、奇兵等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作者笔端。这种悲愤的底色随处可见。例如: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这些词句,分别是词人从青年、中年到老年情怀的抒发,其中的悲愤情结显而易见。把一个沦陷区,漂泊江南的游子的思乡心态描写得极为生动、自然、贴切,同时也表露了没路英雄的无限悲愤,同时也铺垫了稼轩词的底色。
二、雄豪壮阔的格调
雄豪,即雄浑豪放。壮阔,即悲壮寥廓。如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所言“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指诗人胸中具备万理万象而至大至刚,发之于词中自然而然横绝太空而充塞天地。那苍茫无际的油然之云浑然一气,那空旷之长风鼓荡无边。这是词人对理想的执着坚持和由理想破灭后的悲哀怨怒而构成的一种特殊的审美境界。
辛弃疾继承发扬了豪放、浪漫主义的词风,创造了更为雄奇阔大的意境,更是生动突兀,笔酣墨饱,气势飞舞。因国家仇、民族恨的长期压抑,使他的词,既豪迈奔放,慷慨激昂,热情澎湃,而又忧思悲壮,沉郁苍凉,政治理想和社会现实的矛盾,妥协投降派的排挤打击,又使他金刚怒目,感愤终篇,仍大呼“枉了冲冠发”。辛词更多地表现了对于现实的苦恨执着和挣扎奋斗,表现了悲愤的呼喊和火一样燃烧的激情。
如,《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是典型的雄豪壮阔之词。“梦回”以下四句,斗志昂奋,壮怀激扬,那一个个“气吞万里如虎”斩将搴旗的画面屹立面前。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战士,怎么能不出奇制胜呢!词人那股炽人的热情,奔涌而出。
再如《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开头二句慷慨激昂,写青年时期在家乡率众起义,杀入敌营追杀叛徒,投奔南宋之事。将青年战士纵横驰骋写得淋漓尽致。三四句写起义军初渡江南,与金兵日夜激战的情景。文笔铿锵,场面壮阔,豪气干云。
再如,“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水龙吟·过双溪楼》),开头两句虽气象阔大,笔力雄劲;但后面一波三叹,尽展失落情怀。
总之,在辛弃疾笔下,群山是“叠嶂西弛,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沁园春》);潮水是“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颦鼓”(《摸鱼儿》);景象是“千丈悬崖削翠,一川落日熔金”(《西江月》),壮丽雄浑;江天是“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水龙吟》),阔大高远;英雄形象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鹧鹄天》);战斗场面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破阵子》);“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水龙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的壮丽境界。
三、刚柔相济的风姿
刚柔相济是辛弃疾词作意象的又一美学特质。刚,是指刚劲壮丽,跌宕磊落,雄伟奔放;柔,是指柔丽缠绵,婉转妩媚,委婉动人。这既是辛弃疾词语言形式上的风格,也是其意象表征上的特质。稼轩词善于通过意象表情达意,他构建意象的基本方法是:在构思想象活动中,将其情感与通过感官获得有关客观世界的感觉经验相融,形成一种不同于单纯的认识反映的新表象,使客观景物成为心灵化的意象。
摧刚为柔,豪婉相济,寓豪于婉,豪婉相糅,是稼轩词不同于镂翠刻红、轻靡软媚之词的又一美学特质。
如《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主要是写一个孤高、淡泊、自甘寂寞的女性形象。这个女性形象作者郑重地用了两次比衬手法描写她。开头的“花千树”“星如雨”“宝马香车”“玉壶光转”“鱼龙舞”等镂翠刻红的意象,对这个女性都是反衬。越写灯火热闹,越见“那人”孤高的性格。那些“宝马香车”中的人儿和带着的“蛾儿”“雪柳”的妇女等意象,对“那人”也是反衬。而正面描写“那人”的意象,只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四句。作者通过对“冷热”两种意象的对比,突显了美人的高标二致。其实女性只是表象,实则是作者自身高洁人格的写照。它是在豪放的内容上加了一个婉约的外壳。
再如《汉宫秋·立春日》: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寒雁先还。
这首《汉宫秋·立春日》同样柔中带刚。表面上是绰约婉转的情致,实质上蕴藏着对偏安时局的褒贬及对点缀春光,及时行乐之辈的愤忿。这首词层层含意几乎都可以在他的豪放词中找到证明的词句。
例如,词人在叹谓年华已逝,功业无成时言到“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其豪放词《满江红》的“旌旗未卷头先白”就是这两句的注脚。词人忧时念乱,在词中发出“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的咏叹,这正是豪放词《水龙吟》“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的厉声责问,二者抒写有别,感慨无异,同样抒发了词人殷忧国事的悲壮情怀,不过是一蕴藉,一毕露罢了。
再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此词辛弃疾以雄强阳刚之气为底,尽曲折之能事倾诉悲情。真正做到了“哀而不伤”,其哀而奋发的潜在精神张力正如同贝多芬《英雄》交响乐一般。
此是登临怀古词,开头三句“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既是写眼前景,也是写心中境,更是道出:江山英雄古往今来,糅集一体的莫名感慨。以江山千古不灭,衬出英雄的与时俱逝的悲壮意境和凄凉感慨。词中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烽火扬州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等铿锵有力的意象,正是“句句有金石声”。而与“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这些描写沉痛教训和悲惨场景的意象相比较,将厚重的历史评析的如此深刻,将眼前的现实透视的如此清楚,将宇宙人生之亘古幽情抒发得如此深长,仅有稼轩可为也。
总之,辛弃疾是中国文学史的伟大词人,他在词的传承和嬗变上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可谓上承先秦汉魏及唐之杜甫“哀而不伤”“慷慨悲凉”之古风;下启南宋豪放词宗之新质。他词的意象中,蕴含的丰饶而浓烈的悲剧意识,所展现的以悲愤为底色,雄豪壮阔为格调,以刚柔相济为其风姿而构成的悲壮世界,为中国古代诗词意象画廊增添了厚重的一笔。本文对辛弃疾词中意象的美学特质,只作粗浅的论述,以期得到诗友们的指正。

【作者简介】周宏康(男),网名:枫园牧人,笔名:映杰。回族,山东济南人。大学本科毕业,一直在航运部门工作。退休后,学习诗词写作。中华诗词学会、山东诗词学会、山东老干部诗词学会、明湖诗词学会、回族诗词学会会员。山东老干部之家论坛诗词理论版主。在山东各地诗词刊物及齐鲁网发表赏析、评论文章多篇,出版《散曲集》《小赋集》二书(与人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