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痴人说梦声


与张岱的猝然相逢,源于一句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只一句便觉天地清明,心底澄澈,倍觉洗耳暖心。
张岱原籍四川,万历二十五年,出生于江南绍兴山阴县。祖上四代为官。家世厚重,注定少年时代的他成为一名纨绔子弟,四世藏书,也足以滋养他成为明末才子、小品巨擘。
因缘际会,因了一句话而识得一个人,一位古人,读书,揣摩,撰文。今,便借宗子《自为墓志铭》和众多前辈学者的论述,附庸风雅,东施效颦,来追怀这翩翩浊世佳公子,乱世旁观冷眼人。

一、 闲情纷纭寄繁华,终系陈年旧时梦。
《自为墓志铭》开篇言: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张岱少时家资丰足,可谓纨绔子弟大家公子。他的这些爱好既可以看作是世家公子的风流,也可以看作是明末文人雅士效仿晋人的放达。便如盛世落幕前的回光返照,少年期的张岱沉溺于末世的繁华:他喜欢深宅大院庭院深深,喜欢绿珠美婢潇洒少年;他爱鲜衣怒马,爱梨园风华;好侵淫茶艺钻研古物;好鼓吹笙箫烟花绚烂;他痴于读书如蠹鱼般孜孜无倦,他痴于作诗写文如癫似魔……张岱确属于极聪明的人,爱玩,会玩,而且玩到极致。此间种种,每一种都玩到登峰造极,成就别人一辈子的传奇。
《陶庵梦忆》里有一篇《闵老子茶》,里面叙述了张岱慕闵汶水茶道大名,诚心拜访。闵老头狡黠,以茶以水三试宗子,被宗子一一道破:此茶非阆苑而似罗介,此水与寻常惠泉水不同,此为春茶彼为秋茶。宗子侵淫茶术十数年,于茶地、用水、采摘时节了如指掌,不得不令闵汶水折服——这老头一一咂舌,叹之为奇。最后不得不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慨然定交。成就知音佳话。
张岱精通戏曲。“过剑门,焉敢草草!”便是典故, “科浑曲白,妙入精髓”,便是评注。
这样的张岱确实是天纵奇才。幼年,大父携他与陈眉公于西湖偶遇,眉公考较,让他对“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对:“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引得眉公大笑,大赞:“哪得灵隽如此!吾小友也。”这一年,他刚刚6岁。小时就已了了,大却未必不佳。他的才情,他的涉猎,他的禀赋,他的放达,早就成就了张岱张宗子的旷世唯一。
只可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终究成为过眼云烟。历史的车轮碾至甲申年,明王朝覆灭,满腹才华的石公无所是从。史可法慷慨捐躯,陈洪绶出家为僧,黄宗羲慨然反清,钱谦益腆然投敌,好友祁彪佳投湖自尽。他何去何从?一番徘徊几番思量,他决定披发入山林,效仿太史公忍辱负重铸就史说,传之后人。只身赴死易,忍辱偷生难。此后,钟鸣鼎食簪缨世家的他,陪伴其左右的只剩破床碎几,折鼎病琴,残书缺砚。
二、 临川之笔绘日月,八斗之才勘世情。
石公一生著述良多,就小品文而言最喜《陶庵梦忆》。文集追述亲历涉猎庞杂,如《清明上河图》一般散点透视世情——述学谈艺,衡文论道,载以方言巷咏、嬉笑琐屑之事,纳酒蔬亭池、竹头木屑之趣,无所而不及。文辞简峭,随意写去,情致毕呈。令读者如眼亲见如身亲临,如历山川,如睹风俗,如瞻宫阙宗庙。个中曼妙,不可甚解,只求意会。却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以西湖为例,在张岱众多的小品文集中,西湖出镜几率最高。为何?张岱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杭州西湖边度过。他爱西湖,醉西湖,痴西湖,与西湖两两相知。是西湖唯一的人间知己,西湖也承载了他太多一樽还酹江月的人生之梦。
其一,《湖心亭看雪》。此篇名动千古。一字一句,皆如横空出世,震铄古今。“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嗟乎,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其旷达力透纸背,举重若轻,荡气回肠。可谓多一字嫌多,少一字嫌少,改一字则神憎鬼厌天怒人怨。更有“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真个性情。不能饮而饮是散发弄扁舟的乘兴,是泼墨般的狂放。其胸襟其气魄其天地无一物的豪迈扑面而来,令局外人观之醺醺然,不饮而醉。且不说船工最后一句似愚还妙的话收尾: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痴者为谁?张宗子也,类张宗子之意气者也!为何而痴?为天地之大而痴,为大好山河而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书之外的我,恨不得舞剑为之相合。
其二,《西湖七月半》。石公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谁?看名为看月实为炫富的峨冠盛筵的达官贵人;看名为看月实为看人的左顾右盼的名娃闺秀;看名为看月实则欲让人看的亦船亦歌的名妓闲僧;看月也看,人也看,仿佛什么都看,其实什么都没看到的不衫不帻的市井之徒,看邀月同坐逃匿喧嚣的文人雅士,他们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种种描摹,似旁观冷眼,勘透世间百态。
自古以来,悟西湖真性者少,慕名凑热闹的人多。就仿佛今人热衷风行,什么流行拥趸什么,真个喜欢?真个懂得?真个适合?非也,只不过是挂个名头,充个风雅,凑个热闹,标榜一下时尚财大。以至旺季旅游之地,人满为患。各景各处接踵摩肩人头攒动,哪是看景,分明看人,或不得不看人。古今偕同。清人李鼎说,盛季游西湖,多半看忙,领幽味,赏清韵者几?宋朝苏轼算一个,再者便是明末张岱张宗子了。张岱把西湖比作声色俱丽倚门献笑的曲中名妓,人人得而媟亵之。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这是他对西湖的痛惜,他在西湖边长大,人生三分之一徜徉在西湖边上,饮风邀月。阔别西湖二十八载后,西湖仍日日入梦中。他爱西湖,无论春秋冬夏,不分花朝月夕,不因清明雨雪。他才是真正懂西湖的人,那帮凑热闹添乱的游客岂能入眼?世间万物皆可忍,独俗不可忍。所以张岱才以冷峭之笔白描七月半西湖月下众生态,纤毫毕现,入木三分。他是西湖的知己,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拘人,清梦甚惬。
张岱的散文,笔笔存孤异之性,出其精神。读之如嚼冰咀雪,心神为之清。幸甚至哉,读者得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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