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所营救的异族兄弟，最终替他完成了复仇｜文史宴

文/王子木

萧峰在雪地中救下的完颜阿骨打，日后起兵灭辽，为萧峰报了仇。但是他同时消灭了萧峰在意的辽、宋两国，萧峰泉下有知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天龙八部》男主角之一萧峰，在小说的中后段，先后遇上了历史上两位知名的少数民族帝王，一位是影响了他最终命运归宿的辽道宗耶律洪基，另一位是金朝的开国之君完颜阿骨打，后者正是本篇所要叙述的人物。

耶律洪基与完颜阿骨打

在《天龙八部》中，完颜阿骨打所占篇幅并不大，其相关情节主要集中于两大块：

1、萧峰误杀阿朱后，又因自卫失手伤了她的妹妹阿紫，为存其性命而北上长白山一带，偶遇正在猎虎的完颜阿骨打。后完颜阿骨打被契丹人追杀，为萧峰所救；

2、萧峰因不愿伐宋，遭耶律洪基设计囚于南院大王王府，后被中原群雄救出突围之际，完颜阿骨打率众来援，痛歼辽军助其脱困。

那猎人身手极快，倒转铁叉，拍的一响，叉柄在猛虎腰间重重打了一下。那猛虎吃痛，大吼一声，挟着尾巴，掉头便奔。另一头老虎也不再恋战，跟着走了。萧峰见这猎人身手矫健，膂力雄强，但不似会什么武功，只是熟知野兽习性，猛虎尚未扑出，他铁叉已候在虎头必到之处，正所谓料敌机先……那猎人侧身避开，铁叉横戳，噗的一声，刺入猛虎的头颈，双手往上一抬，那猛虎惨号声中，翻倒在地。那人双臂使力，将猛虎牢牢的钉在雪地之中。但听得喀喇喇一声响，他上身的兽皮衣服背上裂开一条大缝，露出光秃秃的背脊，肌肉虬结，甚是雄伟。萧峰看了，暗赞一声：“好汉子！”

——第26章《赤手屠熊搏虎》

阿骨打怒喝：“契丹狗子，我自和哥哥说话，却来打扰！”拉开长弓，嗤嗤嗤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听得三声惨呼，三名辽兵中箭，自城头翻将下来。辽兵射他不到，他的强弓硬弩却能及远，三发三中……阿骨打大声道：“众儿郎听者，契丹狗子又要钻出狗洞来啦，咱们再来杀一个痛快。”女真人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

——第40章《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

以上情节对完颜阿骨打的形象塑造，比较简单明了。主要勾勒出他本人的英武善战，以及在女真族人中颇有声望。与萧峰之间更是义气相投，英雄相惜。

从完颜阿骨打在小说中的设定来看，其情节属于一条较偏的支线，即使删掉对主剧情也几乎无影响。金庸之所以让他在此出场亮相，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系列作品串接起来，形成更加完整的历史时间线。

在历史舞台上，完颜阿骨打的登场，标志着辽衰金兴的重大变革，更为“靖康之变”埋下伏笔。论小说的创作时间，《天龙八部》要晚于《射雕英雄传》（前者连载于1963-1966年，后者连载于1957-1959年），但《天龙八部》的历史时间节点却更早，为了更好形成关联，金庸在晚年还对此进行了修改。

黄蓉道：“三位好意，极为感谢，且坐下共饮几杯。想当年丐帮第十一代帮主在北固山独战群雄，以一棒双掌击毙洛阳五霸，真是何等英雄。”当日他与洪七公、郭靖同在明霞岛扎木筏之时，洪七公常跟她说些帮中旧事，以免她日后做了帮主，于帮中大事却一无所知。那第十一代帮主的英雄事迹，便是那时候听洪七公说的。

——《射雕英雄传》三联版，第27回《轩辕台前》

《射雕英雄传》世纪新修版中，同第27回相关内容改为：

黄蓉道：“三位好意，极为感谢，且坐下共饮几杯。想当年丐帮乔峰乔帮主在聚贤庄独战群雄，又以降龙二十八掌在少林寺前打得众魔头望风远遁，雁门关前逼迫契丹皇帝折箭为盟，不敢南侵，真是何等英雄。”她与洪七公、郭靖同在明霞岛扎木筏之时，洪七公常跟她说些帮中旧事，以免她日后做了帮主，于帮中大事一无所知。那乔峰帮主的英雄事迹，便是那时候听洪七公说的。

金庸小说世纪新修版

据说很坑

《天龙八部》中，金庸以大半回的篇幅，生动描绘了耶律洪基平定“皇太叔之乱”的过程，这一历史事件发生在1063年。短短五年之后，辽国新的威胁便出现了。

1068年七月初一，完颜阿骨打降生。他出生时，金史记载“有五色云气屡出东方，大若二千斛囷仓之状”。这一类的天生异象，属于中国古代帝王出生时标准的打开方式。

《天龙八部》所述完颜阿骨打善射，是有史料依据的。金史记载他在十岁时就能拉弓射箭，技艺更达到了“手持弓矢，使射群鸟，连三发皆中”惊人的程度。后完颜阿骨打参加一次宴饮时，曾当众表演一箭射至三百二十步以外的神技。

完颜阿骨打少年长成之时，正值辽道宗昏聩误国、辽之国势日渐衰败之际，其所属的女真完颜部却日益兴旺。因备受辽国统治欺压，二者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1113年，完颜阿骨打接替去世的兄长完颜乌雅束，成为新的部落首领。次年，他率部2500人，正式起兵反辽。

只见一面面白旗飘扬，箭如骤雨，辽兵纷纷落马……女真猎人箭法了得，勇悍之极，每一百人为一小队，跨上劣马，荷荷呼喊，狂奔急冲，霎时间便冲乱了辽兵阵势。女真部族人数不多，但骁勇善战，更攻了个辽兵出其不意……中原群豪见这群番人来去如风，剽悍绝伦，均想：“这群番人比辽国还要厉害，幸亏他们是乔帮主的朋友，否则可真不好惹！”

——第40章《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

正如小说所述，女真士兵虽然数量有限，但战斗力极其彪悍。完颜阿骨打起兵不过两月，便连续取得宁江州、出河店两场大捷，女真军队数量迅速增长到一万人，“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威名由此传扬。

1115年正月，完颜阿骨打称帝，即金太祖。（大司马按：据刘浦江《辽金史论》，完颜阿骨打局势稳定后才称帝，时间较此要迟。）随即对辽大举进攻，在达鲁古城、护步答冈战役中，接连以劣势兵力大败数倍于己的辽军，克黄龙府。疆域广阔、显赫一时的大辽帝国，其在东北亚地区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萧峰与好兄弟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率金军所发起的凌厉攻势，不仅撼动了当时辽国君主耶律延禧的皇帝宝座，更引起了大辽南方邻国宋朝的密切关注。决定三个王朝国运的一场世纪之赌，就此拉开了帷幕。

蠢破天际的海上之盟

辽国衰败了，宋朝兴奋了。对这个自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国”的邻国，辽之存亡他们本没有太多兴趣。令宋朝君臣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是，他们终于看到了借机收复燕云之地的曙光。

玄渡又道：“看来女真人倒能对付得了辽兵，将来大宋如和女真人联手，南北夹攻，或许能令契丹铁骑不敢南下。”

——第40章《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

小说中少林高僧所构思的联金制辽、南北夹攻的战略，正是宋朝君臣所看到的战机。1118年，宋徽宗派出使节自山东登州乘船渡海，以购买战马的名义，与金国接触并商议联手攻辽大计。

经过两年多的频繁往来，宋金两国于1120年正式商定了对辽作战计划，以及战后的利益分配，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海上之盟”。

“海上之盟”的主要内容，可归纳为以下四点：

1、宋、金共同出兵伐辽，金兵负责攻取长城以北州县，宋军负责进攻燕京（今北京）；

2、灭辽之后，宋廷需将原给予辽国的岁币五十万，如数转赠于金国。作为回报，北宋所心心念念收复的燕云失地，将划归于其版图；

3、双方不得对辽国单独纳降；

4、双方不得出兵失期。

在这一谈判过程中，宋朝君臣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忽略了因时间而造成的行政沿革变迁，从而导致对索取的燕云之地表述不清，在外交上全盘落入被动。

宋朝所迫切希望收复的燕云失地，通常被称为“幽云十六州”，即936年后晋“儿皇帝”石敬瑭为求助契丹出兵援救，与辽太宗耶律德光达成的交易，于两年后正式“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其地理范围大体相当于包括北京市在内、今河北省和山西省的北部地区。

直到1122年，收回部分失地的宋朝，在这一带设置了“燕山府路”和“云中府路”，从此“幽云十六州”也被后人误称为“燕云十六州”。但这二路所辖范围比石敬瑭所割让十六州更大，还包括早在五代后唐立国之前，就失陷于契丹的营、平二州（后从中又分出了滦州），以及五代后周至北宋初年，南北双方反复争夺、多次易手的易州（不属十六州之内）。

在此期间，中原王朝曾有过一次成功收复失地的举动。959年，后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率军北伐一举夺回了十六州之列的瀛州和莫州。同时被收复的，还包括十六州之外的宁州、易州、溢津关（后改名雄州）、瓦桥关（后改名霸州）等地。

也就是说，宋朝所期待纳入版图的燕云之地，实际是指自唐末到五代以来，中原王朝被契丹在北方边境所占据的失地总称。但宋徽宗在与金国商量这一重大国事时，并未采取正式国书的形式，而仅以御笔的方式表示：“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原是汉地，若许复旧，将自来与契丹银绢转交，可往计议，虽无国信，谅不妄言。”

原打算收复全部的北方失地，在此外却被模糊不清表述成了仅有燕京所管州城，如此重大疏漏，可见宋朝君臣的草率行事和糊涂至极。

海上之盟简直蠢暴了

即便后来宋朝方面发现了这一问题，重提“幽云十六州”的地理概念，希望据此能够收回所有的北方失地。但由于从石敬瑭割地到“海上之盟”达成，时间已过去了接近200年，当地的行政划分，也早非昔时旧貌。

此时，原“幽云十六州”地区，已被辽国分别划入“西京道”和“南京道”两大行政区域、互不统辖，且部分州早已更名或被废置。拿着一张约200年前的旧地图，与金人去进行如今的领土谈判，宋朝君臣上演了现实版的“刻舟求剑”。

待奉命谈判的宋国使节、“辽奸”赵良嗣如梦方醒后，与金国力争索要辽“西京道”所辖州县（今山西大同为中心的广大地区），以及不在十六州范围内的平、营、滦诸州（今河北卢龙、昌黎、滦县地区）时，自然被金人认为宋朝是贪得无厌、坐地起价。

双方交涉过程中，完颜阿骨打表现出成熟政治家的精明与干练。他断然回绝了宋使的要求，表示：“书约已定，更不可改！”经宋使反复力争，完颜阿骨打才有所让步，有条件的答应待擒获辽帝耶律延禧后，再使西京之地归宋；但在平、营、滦等州归属方面，始终未予松口。

其后金、宋两国便分头行事。与金军骁勇善战、捷报频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宋虽出动了最精锐的西军，但两度进攻南京道地区的辽军残部，均是一败涂地。宋军统帅童贯不得以私约金军代劳攻克燕京，将宋朝军事的虚弱无能彻底暴露给了对方。

尽管宋军并未按“海上之盟”约定自行攻取燕京，金国大将建议拒还已占燕京等地，但完颜阿骨打还是认为：“我与大宋海上信誓已定，不可失（信）也！”于是，完颜阿骨打如约将燕京城及其所辖六州之地（涿、易、檀、顺、景、蓟），归还于宋朝。

虽对宋这个盟友心存不满，但此时完颜阿骨打仍呈现出“亲宋派”的面貌。这也许只是一种政治策略，并非当真要与宋保持长期和平相处，只是不希望在消灭辽国残余力量之前，再横生枝节。对待宋的态度，完颜阿骨打留下了一句非常活络的话：“待我死后，悉由汝辈。”

当完颜阿骨打于1123年病逝、辽天祚帝耶律延禧于1125年被俘之后，宋金之间终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因宋谋求夺回平、营、滦州等地，违约接纳了占据此地的叛将张觉，金国遂以此为由大举南下，重夺已归于宋版图的燕云之地。

金兵最终攻占了汴梁，令北宋灭亡，汉人心中永远的痛——靖康之耻降临，这一事件也触发了金庸创作《射雕英雄传》的文学灵感。以这部小说的成功发表为起点，金庸跻身于一流武侠小说家的行列，开始为世人奉献一部部精彩的武侠大作。

联蒙灭金不比联金灭辽

订立“海上之盟”而联金灭辽，成为导致北宋灭亡的关键性一步。约百年之后，相似的局面，再一次出现在仅剩半壁河山的南宋君臣面前——曾经的仇敌金国衰微，蒙古崛起成为新的北方劲敌。

最终，南宋选择了联蒙灭金的策略。在宋、蒙两军的夹攻之下，女真金国于1234年灭亡；南宋则又坚持了近半个世纪，于1279年亡于蒙元之手。

对此，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在宋论中毫不客气地批判道：“会女直（即女真）以灭契丹，会蒙古以灭女直……（宋）理宗君臣之愚不可瘳，通古今天下未有不笑之者也。”当今也有不少人据此质疑宋朝的决策，认为他们“两次踏进了同一条河流”。

实际上这场争论，在当时宋廷内部早就进行过。曾被派往金国的宋使卫泾回国后称：“一弱虏灭，一强敌生，犹未足以为喜也。” 1214年七月，面对蒙古伐金、金国将亡这一政治变局，南宋朝臣形成了两派相佐的意见。

一派以淮西转运使乔行简为代表，宣称“强鞑渐兴，其势已足以亡金。昔吾之仇也，今吾之蔽也。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宜姑与币，使得拒鞑。”主张吸取当年联金灭辽、导致引火烧身的教训，以金国为屏障，共同抵御新兴强敌蒙古。

另一派以起居舍人真德秀为代表，建议罢停对金之岁币，修固两淮以自守。更激进之举当“练兵选将”，效仿越王勾践伐吴之举，对金国作战以报世仇。当然他未明确提出“联蒙”，反而提醒宋理宗“今之女真，即昔之亡辽，而今之鞑靼，即向之女真，”同样主张以史为鉴。

双方的提议各有道理，宋理宗意不能决。就在南宋君臣争论不下之际，金国以实际行动指明了单选题的答案——1217年四月，金军主动挑起了对南宋的战争。时金国之主金宣宗意图“取偿于宋”，想要攻取南宋的淮南之地，以弥补对蒙古作战失利所损失的地盘。

从此，南宋开始了持续七年的防御作战。至1224年停战后，双方的边疆地域几乎无变化，但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胜数。金人所制造的军事威胁，令主张联金共御蒙古的国策，在南宋廷争中再无市场。

联蒙灭金是必然之局

待之后即位的金哀宗再抛出橄榄枝，想以“唇亡齿寒”之说打动南宋，与其修好联合抵御蒙古南下。但此时的金国已经形胜尽失，呈苟延残喘之势，早已失去了与其结盟抗敌的价值。

相反，南宋联蒙伐金既可雪国恨振奋人心，又能收获政治上最大的利益。因此，“联蒙灭金”与“联金灭辽”不宜一概而论，而是历史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