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厚甜 | 草书学习探径（二）

可能大家认为我说得有点玄，你们更想我给你们讲从哪个帖入手，怎样写？临帖序列是什么？我若如此讲，我以为是害了你们。那种讲法，任何老师都可以，你们都可以拿着一本书上来讲，还用我来讲什么呢？

我们期待老师给我们讲的知识是在你们的知识积累之外的点，那么你才可能学到新的知识，你不是在我们这个班上来求证你的知识正确与否，而是在这个班上来学到你所掌握的知识点之外的新的知识，或者是你通过这个老师的讲授来加深你对书法的认识和理解。

所以说我们这个草书的学习怎么讲，我觉得要从本质上讲起，要从书法的核心内容讲起，那么有了这样的一个核心理念，有了这个认识的前提，我们才有为什么充分选择它的理由。

为什么有人要选择董其昌而我要选择唐以前呢？这就是我的大前提和理由，建立在这个认识上的结果，这就是王羲之的伟大贡献。王羲之没有沿袭汉魏或者魏晋前期那种质朴的外在行为，而是完成了一种从质朴里提炼出的一种流便、简捷、表现力极其丰富的技术系统，这个系统由他和他的儿子王献之完成了。

这就是提炼出了一套完整的表现内在质朴外在妍美的手法，这种手法是顺乎毛笔的表现力的技术体系。为什么说是王氏父子两代人才完成了这个技术系统的建立呢？王羲之书法是用笔提按翻转跳宕的短节奏，笔意收敛。王献之书法引篆籀入书，用笔绞裹绵延不绝，有拉长之意，近古法。这样就完成了笔法发展上纵向古法往古，今法开新，贯通今古的体系建设。

王羲之之所以称为书圣，不是因为王羲之是帖圣、书圣，书法包括帖和碑。也就是说是真正理解了中国书法艺术这个笔法体系的架子以后，你会感觉得到王羲之父子的伟大，他们的伟大在于他们父子所建立起的庞大的技术体系，是能够表现帖和碑即所有一切书法上要表现的对象的这个技术体系。

中国书法史从王羲之、王献之以后就是以这个笔法体系所孕育和诞生的一辈又一辈伟大的艺术家作为中国书法史的核心内容、主体来写的。游离于这个技术体系之外的都是多余的，这个我可以把它说得深一些，大家下来琢磨，我觉得作为一个知识，一个概念，对在座的各位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说那种想在“二王'笔法体系外再建立一个笔法体系的就等于是现代人把使用的汉语抛开，再重新建立一个语言体系一样。所以说王羲之父子能够在中国书法史上有那么崇高的地位。

经过三十年书法学习，到现在，我越学越觉得二王当之无愧。这是我内心的一种认同，也就是说我如果在现在、将来，如果还可能有进步的话，也是源于或根植于对“二王''这个技术体系的再深入再学习。

请大家注意，你们在座的各位，学习书法也要以对“二王'笔法体系的学习作为原点来思考。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说。什么是书法？书法的核心内容是什么？再重复一下我的观点：书法的核心内容就是线和线的空间关系诉诸给人的直接艺术感受。

为什么说它是核心内容，而不是全部内容？就因为它还有墨色、纸的质地，还有书写内容，还有装裱形式，还有悬挂的场地。但是核心内容是什么？核心内容就是我们每一个要成为艺术家所要研究学习的首要内容。你不进步，就是线条与线条的空间关系不到位、出了问题，舍此，没有其他。你不会因为内容没有抄对，你不会因为本来该抄《红楼梦》而抄成了《三国演义》，本来该抄汉赋而抄成唐诗。

书法艺术的价值不是在于你写什么，核心在于怎么写。上海博物馆都晓得，上海博物馆有多牛？王铎的几十米长卷它可以拿出一批来，董其昌的长卷多的是，赵孟頫的长卷都有。但是上海博物馆在书法上的镇馆之宝有两件东西，哪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怀素的《苦笋帖》，第二件是是王献之的《鸭头丸》，这两件东西多大？长不过20公分，宽不过10公分，字有多少？一个十四个字，一个十五个字。写的什么内容？《苦笋帖》的内容是“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它有什么文彩？字面上解释，“苦笋及茗异常佳'”意思是:“你上次给我送来那个苦笋和茶叶相当好。“乃可径来”意思是“方便的时候再给我送来。'你说它有什么？还不如几句顺口溜有文采。

我们从中能够看到什么？就看到一个和尚质朴的内心世界，一个鲜活的人的存在而已。但是我们在那两行墨迹面前，感受到是气象万千。我想《苦笋帖》对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电脑上一点就弹出来了。

书法艺术不是以多少取胜，中国书协限定国展六尺以内，一下子就有好多人说“六尺'好惨啊！没有办法创作了！王羲之一辈子最大的作品就是《兰亭序》，一米三几，高二十八公分还不到，一幅四尺手卷，四个平方尺都不到，他就是书圣。你写的都是几十米长卷，你是幺师。杨凝式一辈子两平方米的字的作品你都找不出来，人家是大师。

所以说中国书法艺术的魅力，绝不在字的大小上，它是境界跟笔墨表现的内涵，和它表现的技巧的深度和高度与他折射出的书写者的内心世界的境界高度来取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