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个故事——孤立的人
清早的弥撒如期举行,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都是这样的。修女昨天就剪掉了很多矢车菊还有其他花。在阳光稍微温柔的时候,修女的白色长袍与头上那一层黑色的纱布,明晃晃的亮在水池边。一群学生也在那里喝水,溅起哗啦哗啦的水花,雨露般的粘在花朵上。如果不是日落西垂,我几乎还以为不过是清晨。
对于中文老师是没有义务参加这类宗教活动的,我也并没有表现得极大的兴趣。毕竟我也只是对那些花有想法,插花的修女手艺很好,多余的枝叶刷落下来。矢车菊仿若赤裸的舞女在我眼前,它们并没有多少生机了,因此在我看来奄奄一息。绿色的蕉叶裹着它们,尽力储存它们最后一点生气。等到明天太阳刚好,它们就要被送上祭坛接受主的眷顾。
之前还没有拔地而起的时候,它们的头颅和身躯每天都膜拜太阳。然而现在,一些粉白的花瓣离别在池水里,啪啦啪啦。烧焦的椰奶香味道的缭绕在周际,轻浮的风刮过,看热闹的鸟群没有停下。我的视线是笔直的看着,幸福在最后的白色中漫延成辽阔一片,黑色是黑夜。那一刻,我突然就很怀念那些花瓣。我把头别过去,我不忍再看这些将死的花,所以我们的谈话接近尾声。
白天环环相扣的情节,并没有使我的情绪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那个时候我在想一个女人,真的,我在想一个女人。没有再比她受过的诅咒更为深刻的,也没有再比她爱过的幸福更为沉重了。她是艾米莉—勃朗特。
在所有的女人中,她似乎是最受诅咒的对象。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有过一些不幸。她三十岁去世,事业无法完成。她一八一八年出生,很少离开田野、荒原和约克郡长老会教区。那里的粗犷景色和爱尔兰牧师的严肃性格很协调。那位牧师给了她严格的教育。她缺乏母爱,她母亲早年逝世,姐姐妹妹性格阴戾倔强。她唯一的哥哥走上邪途,耽于不幸的浪漫主义生活。
然而勃朗特三姐妹既经历长老会的苦修气氛,又经历了当时文学创作的动乱高潮。朝夕亲密相处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然而,艾米莉却保留着孤独的精神状态,听任幻觉幽灵奔驰。她沉默寡言,但表面看来十分温柔、善良、活跃、助人为乐。她感情从不外露,只有文学能使她动容。她患了短时期的肺病,但不愿看医生。临终前的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下楼,来到亲人中间,一语不发,也不再回自己的房间。午前,她停止了呼吸。
夜晚的时候,约克郡长老会教区的天空会格外高。医院开始不安起来。我知道病人的血液有多么汹涌。他们的伤痛常常指使他们不要停下来。然而,她却再也不曾醒过来。大门口有很健壮的守卫。他们坏脾气,暴力,喜欢以击退抵抗来标榜自己的英勇。我听到夜晚的时候他们和病人的厮打。我听见滑落的声音。血液、泪水和理智。这是一个搏击场,她是一个小个子的女人。他们不会唤她出去。她只是一个以微微严肃的微笑端坐在自己的忧伤里的女子,所以她善于疼痛,且折磨。
她留下了少量诗作和历代最美的文学作品之一《呼啸山庄》。这是一幢被诅咒的孤独住宅的名字。故事以这幢住宅为中心。
这也许是最动人、最强烈的爱情故事……
她说,我不愿失去任何痛苦,也不愿承受很小的折磨。
她说,孤立的人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相信她的描述。
那会儿我的梦境已经很深了,我时常在想睡觉的时候你要听多少节火车才睡得着,又或者是数着数着就忘记了。远方的火车和琴音,还有你,是我掌心深处滋生的一枚印记。时间将所有的感情剔透,填平深处的沟壑。我所做的判断和挣扎,不过是在与自己对峙,与岁月他人并无关联。而任何一种情绪交织,都必有终局。人生如梦,路途丰盛鲜明,坎坷浓烈也好,亦或清淡温静的朴素也罢。你我都应该充满勇气,去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事,哪怕秉烛夜游,长路漫漫。
八点的晨讼准时开始,那些花瓣要去了。
学生准备拼命大声唱着葬歌。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紊乱,即使是在安静的阳光里。
荒芜和凋零的花朵涨满了我的视野,我听到那些花朵在迎风歌唱:孤立的人会变成另一个人,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