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Q子 | 老父亲和他的猫咪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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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家的猫,生下一对小猫,说好要送给我的儿子一只,小家伙就等到放学,天天先过去看一看,他的小猫长大了没有。终于有一天,他的那只小猫自己学会吃食了,他就抱回了家。
可能是他上小学不久的那会儿,小家伙对小猫的喜爱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的玩具,比如他的遥控车之类的。
小猫咪通身是黑白黄三色相间,毛绒绒的一团,小家伙就给它取名叫:虎虎!
每到他放学回来的时候,小猫就早早守在门口的沙发边上等他,见一进来,然后就扑到怀里,撒着娇,一同上了炕。小家伙做作业,也给它一本练习本和一支笔,就放在它跟前。它就乖巧地爬在本上,守着笔,像个识字人似的,静等着它的小主人完成作业。

小家伙还用一只精品牛奶纸箱,给它做了个特别有造型的窝,里边垫着一层棉花,每到晚上或休息的时候,它就钻进它的别墅里去了。因为小猫生性干净,还有个指定的土盆子,供它拉撒用。
放暑假了,我们全家都要回乡下去。邻居的老人说,把虎虎就先放到他们家给暂养着的吧。我的儿子却作出个决定:要把虎虎,送给他的爷爷去。他说,他爷爷一个人在乡下,太孤单了,也得有个陪伴。
老父亲,对他孙子的心意,很是感激。不过,看得出来,他对猫咪虎虎的接受,多少还是有些免强。这种情况,其实落到那代人的头上,基本都一样。像父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那几年,粮食少得可怜,不等老鼠来害,早已进肚了,也没有过饲养小猫小狗的习惯。现在更上了岁数,那点儿米面,只要存放的好,老鼠也害不了。虽说鼠害是猖獗,把泥土地挖得到处是洞,冰柜下的电线都埋到了,因为实质性危害不到,他也不太在意。我们每次回去,总要把老鼠挖掘出来的土,给清理的干干净净才行。

虎虎和我们一起回来,也不差生,比较起城里的时候,可能还更快活一些。过了几天,邻居的老汉,架墙探过头,询问起家常事。他发现小家伙抱着虎虎玩儿,忽然大悟,跌足叹道:我说我们家这几天耗子反天了,原来是你们家捉回猫儿了。他说,他们家这两天,用瓮闪耗子,那连尾巴带上,有一尺多长的大家耗子,整整闪住十九个。好家伙!十九个?我想是全村的耗子,都逼到我们老爷子家了吧?邻居家也养着一只肥猫,在这以前还算顶事,自虎虎过来,它的作用变得一点儿都没有了。
老父亲听了,露出一脸喜色,看着虎虎说道:原来这么个小家伙,本事还这么大哩!
打这以后起,老父亲见虎虎在他身边,蹭他,他就用手摸摸它的头,还给它理理身上的毛。为了让虎虎进出方便,还特意指使我,叫给虎虎做一个猫道,供它走。
我就逗他,我们等开学走,还把虎虎一便领上。父亲以为真,说啥也不干了,他说,我孙子送给我的礼物,怎么你们能再要回去?看出来了!他是真心喜欢上虎虎了。
我们每次从城里回来,老父亲总是夸奖他的虎虎,多么可人,多么灵丽!

父亲的生活习惯,也很有规律,每天都是早睡早起,吃过饭,就到村后的林子里,锻炼身体不过,就捡一背枯枝回来。下午出去,到村中当街站一站,听听村里的消息。
他之所以喜欢虎虎,是因为他走到那,虎虎就陪伴到那,连村里人都认识:虎虎是老爷子的猫咪!
父亲说起虎虎跟他到树林里,他捡树枝,虎虎就在跟前树上,跳上跳下玩耍。回家了,再沿旧路,把捡堆的树枝捆起来,背上。虎虎就在前边领路,每个树枝堆,它都知道,等主人背起一堆,它就跑到下一堆。有一次背完了,父亲唤它走,它却不走,而且不停地叫唤,依旧要返回去,没奈何,只得顺着它,原来发现还有一堆树枝落下了。
父亲给我讲起他的虎虎,显示出一位老人,由于喜爱而产生出来飞扬的神彩。真是好礼物,也真的给对了!一个小猫咪和一位暮年的老人,是绝妙的陪伴!

我见他给虎虎还专门准备下一只小碗,吃食用。吃饭时,也先给它盛上。另外还做了一个小枕头,睡得时候,就在他身边睡。
我们要搬家了,搬到我的农庄那边。村里的老屋子,也被归划到新农村建设的拆迁当中了。父亲家里的东西,也一并收拾,搬到新地方了。老人什么也不在意,打早起,他就守着他的虎虎,生怕人们给他落下了。
我在《老Q子的夏天》一文中,对老父亲和他的猫咪虎虎作过这样的描述。我说,我的记忆里,定格的画面,就是我农庄前的石台阶上,老父亲跟前陪伴着是猫咪虎虎和一只小狗丑丑,在等待着我回来的场景。那场景,我只是在很久以后,才读懂了给我带来的感悟。我认为,那就是一个世界,他们用一种方式,可能是一种心灵交流的方式,讲述了一位老人和一只猫咪的故事。他们是和谐的统一,而且又经典到无以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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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的正月季时,老父亲不到天亮,就起来了。我一看表,还不到凌晨四点多。一会儿,才听见他又回屋里了。开始,我并不在意,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而且一次比一次提早,这种接连的反常,让我预感到一种不祥。我又见迟迟不进来,就起身穿衣出去。老父亲抱着几根树枝,正碰面进来。我问,这几天怎么每天起得这么早?他却说,天亮了,该起来救火了。我跟他仔细解释,说还不到三点来钟,离亮早得了。他才说,那你去睡吧!我也再睡。说着,上炕,抱起虎虎,和衣躺下。
天亮以后,我就把这些情况,通知给我的兄弟姐妹们。我说,我问父亲有没有难受处,人家说怎也不怎,没有难受的地方。每天的饭量还行,能行能动,还给拉风匣烧火。九十多岁了,上了这般年纪,就是没有个病病灾灾的,过完年了,来看看也不是坏事。大家就听信儿,有当天,也有次日,都过来了。

老父亲很惊喜,问大伙说,你们怎就都回来了?众人说,过完年了,来看看大!老人高兴了,一家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还是活着真好!都能见上。
过了一天,上午,老人还给拉风匣烧火,众人说合下,才上了炕。午饭,只吃了四个饺子,就睡去了。半后晌,给他热了一罐儿八宝粥,他也只吃了一半儿多。近傍晚时分,他忽然想起,要他的老衣裳。大伙不解,但也没法儿拒绝,只得给拿出来。他看了看,衣服保存得很好,也高兴,笑着说:给大穿哇!
他见众人犹豫,就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给我穿哇!
姊妹们才从里到外一字字儿地给他换下穿上。他坐着,左右打量了一下衣袖,又用手捋了捊,满意地说:穿好了,我要睡去。
我们扶他躺下,他就睡去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眨眼的工付,睡得没醒来过。
我的姐姐们哭声呼天抢地,也没能把他再惊动回来。年迈的父亲,就这样从容地走了。像一盏耗尽最后一滴油的灯,轻轻地熄灭了。那过程,省略到连过渡都不带。有人说,心好人,终得善终!也许是吧?

一家人正痛哭当中,猫咪虎虎在地上,也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声音,似哭,似吼,似叫,似唤?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叫法。唬得众人吃了一吓,都停住了,到底它怎么了?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者是一直就在家里?我的侄子,在地上撵它出去,转了几圈也撵不走,它的眼神恐惧,被毛直竖,一副骇人的模样,不绝的叫声更高了。我一下明白了!我就示意我的儿子,把它抱上来。
儿子轻轻唤它,它才稍安静下来。接着把它抱起来,放到父亲的手跟前,它诱着老人的衣袖,才安稳地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儿子哭着安慰它说:爷爷没事!爷爷没事!爷爷的手还是热的,爷爷只是睡着了。
满屋的空气,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那不是眼泪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裳,而是流径心口的刺疼。
按照阴阳师给推定的日期,大约十多天以后,安葬了父亲。这期间,虎虎没有进过一回屋子。没人的时候,它就守在父亲的灵前,若见有生人来,它就躲到一边去了。我大姐每天喂它吃,它也不到供桌案上去吃供品。打发出老人那天,大姐说,虎虎不见了!她叫了半天,找了半天,却连个影儿都没发现。众人猜疑:是不是跑了?
只是我们清楚:自底是家生猫儿,肯定不会跑。但是,那它又是到哪儿去啦?
可能过了二十多天以后,正月已尽了。亲的们也都陆继各回各家去了。我们依然没有见过虎虎的踪迹。
一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妻子说,虎虎回来了,好像听见是它的叫声!我赶紧穿衣出去,见外面下了一层雪,没有虎虎。只见靠墙根的一溜,有一串蹄印子,是来回走过的痕迹。我轻声叫了半天,才见墙角拐过来只猫咪,原来真是虎虎!
它近到我跟前,略带游离和迟疑的动作,已是瘦弱不堪的样子。我赶忙把它抱在怀里,止不住地流泪。这么多天,它是多么孤独而无助呵!这个世界,又有谁会懂得,一只猫咪的心情?可怜的小生灵!

我给它温热了一杯奶,还是用它老主人给它留下的那只碗喂它。它喝尽了奶,才到炕角温热的地方,呼呼地睡去。看得出来,它太疲惫了。在一家人精心照料下,虎虎的毛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也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让人放心的,是它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不过,奇怪的,是它经常重复犯着两个动作:一是只要得空儿,它就跑进和它老主人的那个屋子溜一圈,也不时间长,就立马出来。另外,是每到下雪,下雨或天阴的时候,它总是长久地守在窗口,动也不动望着外面。
我曾经多次拍到过,它守在窗口凝望的照片,也发给过各个群里,我的许多亲友,同学都见识过。可惜这些图片,因为手机的替换,没有给保存下来。起先,我给它命名为《窗外的世界》。这些图片的背景,多半是以早上窗外光线很强与室内光线很暗,形成对比的色调下拍摄的,特别是有雪的情况下,虎虎虽然神态各异,但基本上都是守望的那一种类型。后来我觉得,那是一种想念,和它要看外面的世界大不相同。我也没有找到哪个词,更能准确的表达出它的这个精神世界。
我有一种直觉,觉得虎虎老了。它有些慵懒,木讷,不再是活泼欢快的样子了。

这样,它和我独自在农庄上,相互成了影子。每到我回来的时候,它就近到身边,呼呼地蹭着你。那场景,极像是老父亲在世的那样。我进门,父亲就将饭热好了。寡言的父子,还有虎虎,吃着饭,满屋罩着些热气,却是少有这难得的温暖。父亲不在了,饭是凉的,灶火也没点着。虎虎的举动,更添了一些伤感。
我不太相信因果轮回这些讲究,我也并不刻意将某种关联,放到一起去作描述。事实就是那样的,连细节都精确到点的位置,任何编排,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又是一年过去了,还是那正月季时,一个晴暖晌好的天气。虎虎像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了,就到处边溜达去了。
但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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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Q子
【作者简介】老Q子,本名乔有才,土著商都人,野生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