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穿裙子去学校之后
儿子穿裙子去学校之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仰泳的海星，文字整理：张一舟，编辑：徐林枫，题图来自：受访者供图
当一个 7 岁的男孩子提出，他想穿裙子，而且想穿去学校的时候，如果你是他的父母，你会怎么想？
可能你会认为这是孩子在瞎胡闹，然后置之不理；也可能鼓励孩子的奇思妙想，然后跟他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当然，也会有人训斥小朋友，男孩应该有男孩的样子，怎么能穿裙子呢？
前段时间，一个叫乐乐的男孩子就提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他的爸爸并没有一笑了之，而是很认真地对待了这件事：这个爸爸真的让孩子穿着裙子去学校了！
爸爸把这次经历记录下来发到了网上，收到了非常多的关注。很多人表示赞同，觉得这太棒了，但质疑的声音也不少，说他“不为孩子考虑”、“会带坏孩子”、“孩子会受到伤害”……
“男孩子可以穿裙子去学校吗？”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亲子教育的问题。当一个人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并试图付诸实践的时候，应该如何与他人、自己相处？周围的人又应该如何看待这个不一样的人呢？
今天的节目里，我们和乐乐的爸爸，“仰泳的海星”聊了聊，他为我们讲述了乐乐那一天的完整经历。海星在节目的最后，也回应了网上一些对他质疑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1. 裙子像风扇摆来摆去
我是仰泳的海星，今年 31 岁。我儿子乐乐今年 7 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在他3岁那年，我就成为一个全职爸爸了。
■ 仰泳的海星和儿子一起读绘本
那天是星期一，儿子放学出来就跟我非常严肃地说，他想穿裙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很凉快，我说家里没有裙子，而且我得跟你妈妈商量一下。
当时我并不太惊讶，他要求穿裙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他幼儿园的时候他就要求过好几次，他看到女生穿裙子，觉得裙子在身上摆来摆去，像风扇一样，而且裙子很漂亮。只不过当时经常被其他的事情打岔，穿裙子这件事就在生活中溜过去了。
其实我和孩子妈妈都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因为他平时生活中有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爬树的人，后来就变成了“我想当卖冰淇淋的老奶奶”，我跟他说：“卖冰淇淋可能很容易，但是当老奶奶会比较难一点。”
有一天他在不停地喝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想让我的尿尿变得特别透明。”我又问了他半天，原来他是想着要把马桶尿满，而且不让别人发现，“因为马桶里面水总是往下降，我一想一定要把它尿满一次。”
乐乐是一个超级阳光，超级开朗的孩子，而且他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即使是刚认识的叔叔阿姨，只要他觉得和善的，他都会去聊天，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在学校做了什么……什么都能聊。有一次他跟门卫阿姨聊天说自己最近在练钢琴，阿姨问他：“练得怎么样啦？很难吗？”他说：“瓶颈期挺难的，很痛苦，不知道还要多久，可能两三年熬过去就好了吧。”他就是这样性格的孩子。
2. 去吸引他人的关注吧
我们当时跟儿子说得非常明白，别人可能会嘲笑他，会逗他或者是投来奇怪的眼光，但他完全不在乎。他挺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的，所有小孩都是这样的。我和妈妈觉得也可以，那你就去吸引别人关注吧。
我和妈妈也不是盲目地包容，当时是考虑了很多方面的。
首先就是校规里好像没有不允许孩子穿裙子，而且裙子也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服饰，一件很正常的衣服。
关于老师和学校的层面，我们当时有三个判断。首先就是，班主任觉得你太奇怪了，然后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第二种就是老师进行批评他做得不对，“你是个男孩，怎么能穿裙子呢？以后不要穿了！”这是我们想的第二种，也是最容易出现的那种。
第三种就是学校对这件事情进行了非常严肃的批评，并且找到家长，把这件事情非常严厉地教育了一番。
当时我和孩子妈妈想到的是，这件事情是我们能够 hold 住的。毕竟一年级的孩子都不会有恶意。可能六年级 12 岁以上的孩子，开始有了自己强烈的思想价值观，会恶意地去评判或对待他人，但一年级的孩子不会，他们其实都很单纯，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玩。
还有就是，我了解儿子的性格和他的师生关系。我觉得儿子是可以承担的，他不会太在意，因为他平时就被老师天天批评，老师也爱跟他一起聊天。如果是另一个孩子，他内心很敏感，接受不了长辈的训斥的话，我可能不会考虑这件事情。
所以我们觉得孩子去做没什么问题，无论他接受了什么，回来以后我们都可以帮他分析问题，排解情绪。
3. 大树长了尾巴
乐乐这一次提出穿裙子的要求非常正式严肃，海星和孩子妈妈也觉得不能逃避这个问题。妈妈提议说去女同学那借一条，但乐乐说女同学的裙子都不好看，他非常坚定地要自己挑一条。于是当天练完钢琴以后，他们选择带乐乐去商场买一条裙子。去商场的路上，乐乐非常兴奋和期待。
在商场里，他不允许我进去，只让妈妈陪着。妈妈当时给他选了两条裙子，一条是粉色的纱裙，他觉得不好看，太土；还有一条带亮片的 blingbling 的裙子，他也没看上，觉得太女孩了。
最后儿子挑了一件带一点白色小花边的蓝色牛仔裙，除此之外，他还选了一件女生的衣服，胸前是一个带亮片的五颜六色的小冰棍，第二天他都穿上了，只不过在裙子面前，这件 blingbling 的衣服实在是无法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当时商场人不是特别多，整个路上儿子都拿着裙子，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我觉得特别像卡夫卡的《变形记》，没有人注意到主人公变成了甲虫，也没有人注意到穿着裙子的男孩子。
第二天去上学的路上也是这样，所有成年人只看着他们自己高度的世界，没有人看见他穿裙子。
当时在校门口，德育校长和一个男老师一直盯着他，但他们无法确定那是什么，无法确定那是一条裙子，男老师问了一下德育校长：“这好像是一条裙子啊？”
最后他被保安看见了，因为他平时都跟我儿子打招呼，当时他就大喊：“诶这不对吧！这不对吧……”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儿子已经跟朋友们勾肩搭背进学校了。
■ 乐乐穿着蓝色裙子去上学
儿子刚刚进校门 10 分钟，还没到家我就收到了班主任的消息，这是当天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来自学校的反馈。班主任说：“你今天怎么给儿子穿了这么一身？同学们都会笑他穿裙子的。”
我当时是这么回的，我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理由去拒绝他这件事情，如果学校规定不允许他穿，或者给老师带来任何麻烦的话，您跟我说，我坚决不会让他再穿去学校。后来班主任回了我几条信息，还没来得急看他就撤回了。
回到家以后，我发了条朋友圈，讲了讲这次有趣的经历。下午 3 点半，我去接儿子放学，当时他是非常开心非常兴奋的。同学们一出来，都在跟爸爸妈妈说：“你看，乐乐穿了一个裙子！”爸爸妈妈们过来看了一眼，觉得很好笑，就散开了。
一路上我都在问他今天如何开心，他说很多人都过来围着看他，我们班的、隔壁班的，还有以前幼儿园的同学叫上他们整个班都过来了。
最开心的是，他最喜欢的女同学也觉得他这件事情做得很酷，觉得他穿裙子没什么不对，其他男生都可以试试穿裙子！还有一个女生跟他说，你穿裙子就像大树长了尾巴，他印象很深刻，觉得很好玩。
4. 三秒钟非常难受，一秒钟很开心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的情绪开始有点低落了，我就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他说他被几个老师批评了，他不想跟我聊这个事情。我说，“Ok，你跟妈妈聊一聊”，然后就没有再问过他任何问题。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切好了水果等着他，但他一点都没有吃。妈妈问他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感觉他的委屈藏不住了，跟妈妈哭了起来。
“我今天一天的感觉是，三秒钟非常难受，一秒钟很开心，三秒钟很难受，一秒钟很开心。”他是这么跟妈妈描述的。
首先是他被班主任老师批评了。我很了解他的班主任，一个北京的汉子，很幽默，也很宽容。
班主任当时说：“你怎么穿个裙子？以后不要在学校穿裙子了。”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两句，他批评完我儿子以后，一天就没再说过这个事情。
当天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体育课，因为体育课是要求所有人穿裤子上课的，女生也不例外。为此，孩子妈妈还特意让他带上了一条裤子，让他在上体育课之前换上了，但是儿子仍然被老师训斥了。
可能是因为整个班男生都比较调皮，体育老师把他们那群男生都训了一遍，罚站了，但是儿子说，他还单独被体育老师拎出来训了一番，“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不过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5. 被掀裙子了
除了被老师批评之外，还有一件让我儿子不太开心的事是，他被别的男生掀裙子了！
我和妈妈以前就跟他强调过，小内裤是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隐私部位也不能让别人摸到。这可能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吧。
当时我和我太太就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大妥，我们问他：“你们是在闹着玩，还是他故意来掀你的裙子？”他说大家刚开始是闹着玩的，班主任批评完以后，大家掀得更凶了。
在小学生那里，老师的话是非常具有权威性的，不容置疑的，所以估计孩子们认为他做了一件很错的事情，或者不好的事情吧。
我就问我儿子，这件事情需不需要跟这位同学的爸爸去交涉一下，让他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无所谓，只是闹着玩的话，我们也不会再找他。
我儿子想了一会，觉得需要交涉一下，要跟他爸爸说。于是我就联系了对方的妈妈，当时她妈妈不在家，听到这件事情觉得很惊讶，她也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是不对的，说让爸爸跟我们联系，向我们道歉。
第二天早上，正好遇到对方爸爸也送儿子去上学。他爸爸当时很严肃，跟他说你应该向同学道歉，小朋友还是很激动的，他说：“他昨天穿了一条裙子！”
当时我没有凶他，而是很严肃地跟他说：“他昨天是穿了一条裙子，但是我认为无论男生穿裙子，还是女生穿裙子，掀裙子这件事情，本身就是非常不尊重人的，是非常不对的一件事情。”他爸爸也批评了他，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掀裙子。
“如果一个叔叔扎辫子，我可以揪他的辫子吗？如果一个叔叔带耳环，我可以揪他耳环吗？”我说完，那个男孩就低头靠在爸爸身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向我儿子道了歉。
但我儿子早就走远了，他一看到我跟他爸爸在交涉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来儿子回来告诉我，他们一天都玩的很开心。
6. 不一样很正常
最让他伤心的是放学之前的那节道德与法治课，他说老师用一整节课的时间在批评他，我和他妈妈非常惊讶，“引起了老师这么大的关注吗？”接着妈妈就继续问他，老师是怎么说的。
老师很严肃地批评了这件事情，说男孩不应该穿裙子，男孩就是男孩，“我在这学校教了 30 年了，你穿裙子想博得别人的眼球，想要标新立异，这点我一眼就看明白了，你不用干这件事情。”
这位老师的话对我儿子的影响非常大，他原来认为这件事情应该没有那么大，只不过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父母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情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伤害。我感觉他可能被说服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可能会给很多人带来伤害。所以他当时特别伤心。
这个过程中有两个女孩站起来跟老师进行讨论和辩驳，其中有一个还是班长，她觉得我儿子穿裙子没有任何不对，他是可以穿裙子的。她们说：“男孩也可以穿裙子，我们也可以穿裤子，去做男孩做的事情。”我觉得这两个女孩太厉害了 。
我并没有想冲进学校去跟老师理论，完全没有。我觉得老师和孩子发表自己的观点都很正常。
当时我们跟孩子说，老师说的我们不太赞同，我们并不觉得穿裙子这件事情会对别人造成伤害，而且是在你们一年级的小朋友中间。
我们给他举了很多例子，“你看你爸爸跟其他的爸爸就不太一样”，在家里面我负责洗碗做饭，接送他上学放学，我没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工作，会受到很多朋友、同学的质疑。
妈妈也是，她研究生毕业以后，没有选择继续工作或是回家带孩子，而是选择考博，周围人也会质疑：“为什么让你老公带孩子？自己在干什么？”
我也给他举了很多我身边做艺术的朋友的例子，他们有人光头，有人扎辫子，有人有纹身，有人打耳洞，这些都很正常，他们也生活得很幸福对吧。
儿子当时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但是还很犹豫，那时候估计还在反应，观点和这个人是可以分开来的。
这时候我就跟太太把手机打开来，给他看朋友圈里，我的朋友们对他的赞赏和支持。这些叔叔阿姨很多他都认识，平常都会一起聊天，所以他一看到这些认识的叔叔阿姨都很支持自己，还在夸他选裙子的眼光，他也很开心。
我还跟他说，朋友圈里面也有一些叔叔是反对的，不同意的，这都很正常。那些人也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不搭理别人，或者跟人争吵，所以他慢慢地就明白了。到这个时候他就自己去吃水果了，我们开始聊学校里的其他事情，这件事在儿子那里就彻底翻篇了。
因为老师跟儿子说过了，不要穿裙子来学校，这是学校的规定，所以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穿过裙子去学校。
7. “别有用心”的支持者
对于孩子，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是作为家长，这件事情的余波在我这还没有结束。而最直接的影响 ，就是来自孩子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
他姥爷是一个退伍军人，平时也是特别爷们的人，觉得外孙穿裙子没问题，不要扭扭捏捏就好了，平时男孩子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跟穿裙子没关系，想穿就穿吧。他姥姥也是比较开放的，觉得这些都 ok。
但是爷爷奶奶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妈极度地生气，觉得这件事情做得特别不好，特别过火，特别没有动脑子，觉得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后果。无论是学校对于孩子的心理影响，还是孙子穿裙子会不会有什么性别的影响，她说都无法判断，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就后悔莫及了。
我就跟我妈妈说，这个事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重，而且她孙子应该没有受到特别大的影响，儿子和儿媳妇是能应对过来的。
我妈甚至认为在网上支持我们的人都是别有用心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虽然支持你，但他肯定不会同意他们自己孩子这么做的。”而批评我们才是为我们好的。
连着四五天她一直在跟我沟通这件事，特别是这件事情在她们的朋友圈开始传起来以后，她感觉是件特别羞耻、特别不好的事情，好像我突然做了变性手术还被别人知道了的那种感觉！
直到我跟他说孩子的姥姥姥爷是认可、支持我儿子这么做的，我妈的态度才开始慢慢变化。我跟我妈说：“大家只不过是观点不一样，你们双方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乐乐的人，甚至比我们都爱。”我妈妈这才有点反应过来，好像支持我们的人并不是都有恶意，或者什么都不考虑的。这样这件事在我妈妈那里才算过去。
8. 成为一名流浪汉
作为家长，海星和妻子也是一对非典型父母，他们都没有进入他人眼中“正常”的人生轨迹。妻子研究生毕业之后，没有去工作或做一个全职太太，而是选择继续考博读博，所以她不仅无法补贴家用，而且压力非常大。
在儿子 2 岁以前，海星是一家媒体公司的设计师，收入很高，家里还能请阿姨，在外人眼里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朋友们都觉得海星应该去创业，或者做更多的事儿。但海星觉得，陪伴孩子，分担妻子的压力是更重要的事。所以，孩子 3 岁那一年，海星决定做一个全职爸爸，用业余时间接一些活。不过这样收入的确少了很多。
当时突然就觉得儿子长大了，他已经不是一两岁时候的那个小动物了，那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不好的习惯，是时候让他去接受教育了。当他 3 岁，开始上幼儿园以后，他开始有自己的判断，开始去学习、模仿，我就意识到应该更多地去陪伴他，因为你让孩子乖、让他听话，去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不一定会去做，但孩子肯定会去模仿。而且我的爸爸也是这么教育我的，陪伴可能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儿子对整个世界都很好奇，这种好奇没有被我们质疑、打压过，他愿意表达，愿意跟人沟通，对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充满善意。门口倒垃圾的叔叔，我儿子也会专门去跟他说话，跟他聊天拉家常。
如果他不开心了，我们会去引导他，我允许他哭，也要他说出来当时的感受，是愤怒、难受还是忧伤？我们要引导他说出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味地批评他，说“男孩怎么能哭呢？男子汉不要这样子”。
2019 年，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在德国旅游，他突发奇想，想当一个街头艺人，因为他发现德国的流浪汉虽然没什么钱，但是都很逍遥自在，看起来很好玩。他跟我反复提了三四次，最终我同意了。
当时我们在便利店拿了一些纸杯，他看到纸杯就说：“我想当流浪汉，可以给我一个纸杯吗？”然后他又找我要了 1 欧元放在杯子里，坐在路边开始当流浪汉。
■ 乐乐坐在路边当流浪汉
当时我们在五六米远的地方，给他拍照，观察他的反应。他其实就是在玩自己的，完全没有顾及其他人，也没有想要更多钱，只是想去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因为担心警察会过来，所以我跟他约定了 10 分钟的时间，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人跟他互动。眼看着 10 分钟快到了，终于有一对情侣在儿子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个女孩一定要给他钱，男的就不愿意，一直拉着她，但是女孩非常坚持，最终还是给了儿子两欧元。
儿子当时非常惊讶，非常开心，他觉得当流浪汉太酷了太爽了！
这时候我跟他妈妈一直在眼神沟通，我们在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教育儿子的时候，我们简单沟通了几句，就跟儿子说：“你太棒了，居然流浪就能挣到钱，这是你人生挣的第一笔钱！但是别人为什么给你钱呢？”我儿子没说话，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说：“你看到那位姐姐，她非常坚定地要给你钱，因为她看到你需要帮助，无论你是真的需要还是只是在那玩。”孩子妈妈说：“这是因为她非常善良，看到你需要帮助。就去做了。”
“如果生活中遇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做？”我问儿子。我跟孩子妈妈当时想传递给他一个观念，就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
如果儿子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只是想专注地做一件事情，无论是做流浪汉，还是去把马桶尿满，他想做就去做吧，我觉得挺好的。即使这些事情在成人世界是被认为没有意义的，或者是被框架限制的事情，也没有关系，要允许他有空间去成长。不然 15 年、20 年以后，问他想干什么？“不知道，都行。”想考什么专业？“不知道，都行。”那就完蛋了。
即使他想去做汽修，想去开挖土机，想去学厨师、理发师、首饰设计师、美食家……什么都可以，他自己内心成长出来的想法，我们要保护它。
9. 一条普通的裙子
我们问了海星一个问题：如今复盘整个事情，他会有觉得不妥的地方吗？海星说没有，目前的状况他是很满意的，只是后来他又给老师发了一条信息，向老师表示歉意，因为没有提前跟老师说儿子会穿裙子这件事情。
周末早上七八点，我们还在睡懒觉的时候，他就已经起来了。他自己穿上裙子，然后下楼给我们买早点去了。
当时我起来看他一眼，看他穿上裙子，我并没有说话，就像他穿了条袜子一样。
其实我在后面偷偷跟着他，看着他屁颠屁颠地去吃早饭。大概隔了 15 分钟我也进了早餐店，“儿子你吃早饭呢，我也醒了。”他跟他同学还有同学的妈妈一起吃饭聊天，聊得很开心，我就坐在旁边的那张桌子上。
他这周末也是穿裙子下楼买的早点，然后就去玩滑板了。可能是因为裙子会挂到其他东西，他觉得不太方便，回家以后就换成短裤了。
海星从一两年前开始，就在知乎上记录自己的生活和关于教育的想法，以往的文章点赞量和评论数寥寥无几，没想到这次经历发到网上之后，引发了剧烈的关注，甚至一度登上了知乎热榜。
最后，我们选了网络上几条最主要的反对意见，请海星谈谈他的看法。
■ 在海边挖了坑，教乐乐跳远
Q1：您考虑过孩子这样做，在校园里可能面对的压力和伤害吗？
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我是了解的，所有孩子是没有恶意的，可能会有嘲笑，也只不过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玩。
我问我儿子，如果今天穿裙子的不是你，是另外一个男生，你会怎么样？他说我也会笑他，很好玩，可能会逗他，大家一起玩一玩。
没有人会恶意地用语言去伤害他，或者是恶意地扯他裙子，不担心他会有压力，或者需要面对成人世界的东西。
Q2：这么小的男孩子穿裙子，会不会影响他的性别认同和性取向？
我身边有很多做艺术的人，他们有很多是同性恋。我觉得大家给服饰贴的性别标签太严重了。
穿裙子会让他的性别认知产生偏差吗？我觉得这件事情挺难的。因为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服饰和外表，我完全不担心穿一天裙子，或者他要求扎辫子，或是做一些看似通常女孩会做的事情，就会在性别认知上有偏差。
至于他是不是以后会变成同性恋？我和我老婆也会这样想，万一 20 年以后或者 15 年以后，我的儿子真的变成同性恋了，所有媒体翻出来说，你看他就是当年让儿子穿裙子的家长，果然 20 年以后儿子变成同性恋了，所以当时穿裙子这件事情的影响，家长根本没有考虑到！这样设想一下觉得很有意思。
我觉得变成同性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它本身就是这样的种子，第二是有可能在未来的家庭生活中，原生家庭对他造成了创伤，自己后来转变了。我相信所有人都不希望自己因为家庭创伤而转变了自己的性取向或者性别认同。如果他本身就是这个种子的话，那也ok，我们也非常开心地去接受它。
Q3：裙子在哪里都可以穿，为什么一定要穿去学校这种有约定俗成的礼仪规范的地方呢？
他希望看到身边的朋友对他的反应，而不仅仅是个路人或者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包括我和我老婆在复盘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在想，如果让他在日常生活中穿的话，对于他自己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学校和班级是他的社交层面，他希望在他的社交层面上来做这件事情，和他平时去商场，下楼遛个弯，去买早点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他希望去引起他的社交层面的人的关注，在那里产生吸引力。
所以我们还是会支持他穿裙子去学校，或者穿裙子参加他的同学生日 party。但是我们不是刻意想要去挑战权威或者是规则，我觉得还涉及不到这一层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仰泳的海星，文字整理：张一舟，编辑：徐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