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茵：她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白娘子”：张火丁与《白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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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程派青衣张火丁，近年在舞台上十分活跃。她在传承流派艺术的同时，不断超越发展，求新变革，从自觉意识到主动行为，积累自己新创首演代表剧目。特别是程派《白蛇传》的演出，使张火丁的艺术事业登上新的高峰。

鲁迅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对“悲剧”下过这样的定义：“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张火丁对这个定义似乎有很深的研究。她15岁入行学艺，拜过一圈师傅，但最后皈依 “程派”门下。因为，程腔艺术独有的“幽咽低回、若断若续、藕断丝连、缠绵悱恻”的特殊味道 以及其中的悲剧美，深深吸引了这位“主意很大”的少女。程派代表剧目多以“悲苦哀怨”制胜，《荒山泪》“张慧珠”一句“听画鼓报四更愈添凄冷”，传递出一种悲凉的情景；《六月雪》“窦娥”前后两声“有劳婆婆”，表达喜悦与绝望两种不同的情绪；《春闰梦》张氏“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刻画相思苦念的情感；《锁麟囊》“薛湘灵”长吁短叹“恍惚间与众人同把舟载”，抒发悲从中来的情怀……凡此种种，无不使张火丁如痴如醉魂绕梦牵。尤其在1993年，程派艺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著名表演艺术家赵荣琛老先生将张火丁收至门下后，赵先生在女弟子身上寄托了传递薪火的厚望，他为张火丁揭去了最后一层薄纱，让她从朦胧模糊到深透明晰，对程派艺术有了全新的认识，既秉承程师风范，又深得其师真传。

程派经典几乎“无一事无妇人，无一事无悲泣。她们呼喊抗争，性格就不那么温顺柔弱了。” 张火丁不甘因循旧章，墨守成规，抱着老祖宗的遗产吃现成饭，她内心时刻涌动着求新突破的激情，她要让雷峰塔倒掉，白素贞再生的奇迹重现。2000年，张火丁向京剧院请缨，要创演程派《白蛇传》。同行、内行、外行、老师、学友、戏迷，无不为她的“突发奇想”捏把汗。因为一出《白蛇传》，早已让各派名家唱红演绝，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但这次张火丁决不是一时冲动，她揣摩 《白蛇传》已有多年，感觉有相当的把握，当然也有相当的难度。自己的优势在于以刻画人物见长，而程派表现柔婉多情的白娘子的确是个严峻挑战。因为程派青衣一出声就是低沉浑厚、朴拙，听者能够赞赏么? 然而，自信的支点来自张火丁对她的戏迷信任了解，他们熟悉她的声音。程砚秋说过，程派高呼时犹如山崩海啸；平和时犹如春暖花开；悲哀的声音似秋风扫落叶；快乐的声音如仙乐天外飘。著名琴师万瑞兴为张火丁量身定制的唱腔新颖奇巧不失韵味，张火丁让自身嗓音的调色板变化丰富新鲜。她深知白娘子人物性格鲜明，唱做念打并重。为了角色形象的完美，张火丁开始捡拾荒疏多日的武功，在其兄、武生演员张火千陪同下，起早贪黑练“把子”。多少次晨星未落，明月东升，空空荡荡的排练厅只剩下张家兄妹二人“打来斗去”，白娘子刀劈剑舞，锦衣华服遮蔽遍体伤痕。

张火丁天生丽质，端庄秀美。表演精致细腻，性灵悟觉。她塑造的白娘子，善良柔婉，纯洁多情。《游湖》一场尾声，白素贞内心盼望早些与许郎再晤，唱的那句“莫教我望穿秋水，思断柔肠”；《断桥》一场中段，阻止小青伤害许仙，唱的那句“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无不一咏三 叹，缱绻缠绵，情深意长，感心动耳，极富艺术魅力。即使《惊变》一场中最细微的情感转换，张火丁演来也十分真实可信，引人入胜。当许仙苦劝娘子喝下雄黄烈酒，张火丁开始面部表情上流露内心的忐忑不安，从婉拒到犹豫，进而唯恐伤害夫妻感情毅然决然举杯唱道：“凭着我九转功料也无妨”，令观众共鸣强烈，随之神往，在全剧最后《合钹》一折中，白娘子怀抱娇儿唱的大段（反二黄）“小娇儿忽一笑三春花韵”是原剧本没有的唱词。张火丁充分发挥“程腔”优势特长，唱来委婉迂回，声情并茂，颇有余音绕梁之妙。

程派《白蛇传》成功地走上舞台，不仅老戏迷认同，连北大的莘莘学子也为这个“与众不同的白娘子”喝彩。许多人都说，听张火丁唱是享受，看张火丁演也是享受，她美得令人着迷。即便不是戏迷，甚至不爱好京剧，只要听过看过她的戏，也会情不自禁地深受吸引。

梅兰芳曾在《追忆程砚秋同志的艺术生活》中提到，有一次他们同台演出，前面是程的《六月雪》，只见他扮好妆还没上台，已是“满腹怨愁”的神气。张火丁连这一点都像他，演什么戏，恨不能化作戏中人。为“保持原神不散”，要演白蛇满脑子就全是白蛇，那段时间谁看张火丁都活像个蛇仙，她自己也奇怪，怎么就说话柔了，眼神变了，连走路也风摆杨柳婀娜多姿起来。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张火丁，在这个颠颠倒倒纷繁复杂的大千世界，往往尝到格格不入的苦涩与不可言状的无奈。在戏里，她可以进入精神自由的境界；在戏外，张火丁无法找到心灵奔放的体验。在戏里，她极为精细讲究，从头到脚都不马虎，穿什么衣服配什么花儿，伸手就能准确地拿到；在戏外，她却不知如何扮自己。在赵荣琛先生家上课时，经常遭到赵家女儿、儿媳的“数落”，不是鞋配错了颜色，就是上衣配错了裤子。美貌青春的张火丁活得很累，她的眼里常常飘浮着淡淡的忧郁，谁看着 都会心痛伤感。张火丁并非在生活中演戏，但演戏就是她生活中一切的核心。她无法成蛇仙，只能做女人。可是做女人要比做蛇仙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