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的“生死观”教育
最近准备给孩子讲《老人与海》,这是一本既简单又深邃的书,,我为了解它为什么简单,又为什么同时很深邃,读完了海明威的全部名作。
我总认为,一个作家的真实人生,与他的艺术人生,既需要相区别,又需要相联系.
说到底,每一个人无论起点的原因有多少种,说到底,终点却只有一个。
海明威的父亲自杀了,他自己也自杀了,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死亡。
死亡是客观事实,但,非自然死亡,这是一根敏感的神经。
整个社会都敏感,跳楼,抑郁,太多精神问题,太多悔不当初。
人如何会放弃鲜活的日子,走向绝望呢?
我不是心理学家,所以不明所以,但即使心理学家,大概也说不清楚,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套全息密码.
我想,除了生理疾病,剩下的,多半因为生的渴望、生的乐趣太少了。
人想活,活得越久越好,这是生物本能,根本不需要努力。
死亡反而是需要努力的,是需要推力的,外在的,内在的.

到了海明威这里,死亡是一个逃不开的话题,不了解他的死亡观,就读不懂他的作品。
再宽泛一点说,不去理解死亡,文学这扇门,是半开的.
屈原,老舍,王国维......
区分作者和作品,就像区分现实和理想一样,这个可以作为一个引导线。
我们当然不能赞赏这种死亡,但我又实在无法做到把这种行为称为"懦夫”,大加谴责,从我的认知来看,这件事情不涉及价值判断,而只把它当作一种现象,作家有选择生命结束的自由,嗯,这个是我的本意。
我不愿意违背我的认知,但同时,我也不能变成鼓励孩子去模仿,客观到没态度,会不会变成一种默许?
对于小孩子,要不要旗帜鲜明主张什么,反对什么?她们是不是天然非黑即白?
我只好选择在另外一头下功夫,拿出我们中国人"贵生"的思想,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开始讲起。
我爱她们,所以要选择一种态度.

但问题并不止于海明威。
翻开历史,读史记,读三国演义,几乎每一页都有人死去,仅仅因为它们离我们很远,就没那么用冲击力吗?当然不是的.
我们更多是在给孩子展示,人生的境遇有多重,人如何选择,至关重要,有人活给你看,也有人死给你看,人生没有预演,历史就是预演,小说也是预演。
在这一点上,我其实选择了相信我们的孩子,不会看见什么就跟着做,也不会听见什么就跟着模仿,如果给她们思考的肌肉力量足够锻炼的话,长出来的筋骨才是最好的护甲。
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生活,一定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至于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选择,这个并不关键。
每一个孩子都需要死亡教育,但如何引入,又如何系统建立完整的生命价值观,这个真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的确需要谨慎,也需要一点勇敢。

我尝试回忆,我是如何跟孩子展开死亡话题讨论的。
在跟孩子聊天这个层面,我大概是个冒失鬼,百无禁忌,我始终信奉丰子恺的名言:这个世界上,有四样东西让我觉得神圣,天上的神明与星辰,地上的艺术与儿童。
与其说,我是在牵着一只蜗牛在散步,我却总感觉,自己在带着一个哲学家散步。

我跟樱桃聊过很多次死亡,第一次大概是读《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她哭得稀里哗啦,好在,作者并没有用那个刺眼的字,而选择这样的句子:
"猫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了白猫的身边,猫再也没有活过来。"
但她依旧明白了,我只好拿着封面告诉它,你看,这两只猫并没有分离,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我还给了她一个理由,你看,那只猫之前活了那么多次,却都不如意,他要一遍一遍地重新来过,为什么呢?
但是最后一次,他却不需要再重来了,因为他找到了幸福,学会了爱,人生,真正有价值的人生,只要一次就够。
虽然那时候她只有三岁,也不确定她是不是懂,但这个话题就这么仓促地出现了。而解救话题的智慧,源自于安慰,以及停止眼泪的现实需要.
无论我们是否提及,有人离去这件事情,总会在生活中出现,死神从不跟人商量。
再然后,孩子跟我讨论最多的,其实是希望自己长生不老,以及不希望跟家人分离,她们会说,妈妈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死。
通常,对于这种百分百情感类的话语,我就会选择百分百的谎言来安慰,而且用百分百坚定的语气,比如,我就会说,你放心好了,你们这一代人有可能会长生不老的,因为科技在进步,就算不能长生不老,也至少可以超过100岁,然后再算一算,离100岁还有很远,因为算出来的差很大,于是她们就放心了。
我最擅长说谎时刻,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

有两部电影是很重要的,在《寻梦环游记》里,她们学会了如何纪念逝去的人,以及人有永生的方式,灵魂不死,这给了她们很大的安慰,樱桃曾经跟我认真描述过灵魂的模样,非常美。
到了《soul》这部电影,故事其实是告诉她们如何生,如何珍惜人生这趟来之不易的旅程,每个人都带着使命来到这个星球,没有使命感的人是没有降临地球的资格的,这,足以对抗虚无,于是,她们的重点便在于,如何找到那个spark。
外公去世,我让樱桃参加了葬礼,在我们哭泣的时候,她默默地给我们递上纸巾,在我念完悼词之后,她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说:"妈妈,虽然我听不懂老家话,但是我觉得,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落泪的。"
最近一次,英语课上,老师让画family tree,她照着家里照片墙上的照片,把外公也画上了,同时写上了"died",她说"妈妈你说过了,只要我们还没忘记,去世的亲人就会一直活着。"虽然我自己说过的话,其实根本无法自愈,但是,她却信了。
我其实是因为她的这份相信,被治愈了.

小孩子就像春天的草木,天然的生发力,她们喜欢热情的、生机活力的、欣欣向荣的事物和景象,我常常觉得这是造物主设计的,这个才是让人类繁衍不息的生命原动力。
但我同时又认为,一个人越早看清,死亡是必然的,人是会死的,因此人生的全部意义便在于生的过程,她越早意识到这一点,就越容易产生一种向死而生的觉悟,这个觉悟会让她明白人生更长时间维度上的轻重缓急,她更容易不虚度光阴,也更不容易后悔。
因为这是我走过的路,在我从不把生死无常当作真理时,我的生活是盲目的,跟随大众的,直到有那么一天,那样的冲击和领悟如电光火石般,紧接着带来的就是此生前路的无比清晰,还有一种轻松感。
如何在明白死亡不可避免之后,不是陷入彻底的虚无主义和享乐主义,很多哲学家都讨论过,甚至身体力行过,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陷入虚无和享乐,大概首先还是源自书本吧,一个人的生命观,绝不是由一个人,一句话形成的,我的前方有孔子这样的实干家,入世修炼,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也很好,最重要的,在于有很多现世的牵挂。
要给孩子准备一些这样的“牵挂”,对父母亲人朋友割舍不断的爱、对人间万物的新鲜感、好奇心、对兴趣的执着,自我成长的激励,以及强烈的社会贡献意识(因为得到的已经太多太过了),可能就是支撑她们未来热情无比活下去的"牵挂"。

怎么说,明白死亡这回事,就好像你知道某一个你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是有限额,而且没有商量,没有信用透支的,带着这种觉知力,将会影响你对很多事物的看法,比如,由此衍生的对万事万物的珍惜感,你知道每一次相聚包含着别离,每一次别离里也有相聚,看见每一次花开都欢喜,对每一份善意都感恩。
当你换了这种方式来生活,你甚至觉得,生命是从你觉悟生死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在此之前,真正的你连影子都没有。
我本着这样的一种体会,带着孩子,不停地探讨人生的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