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樱|我的母亲（十三） / 开普饭

我的母亲（十三）

作者：咏樱

婚终于结完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丈夫人很好，话很少，有时说话会脸红。他的父亲是武夷山人，母亲是漳州人。

我的公公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腼腆，性格很温和。我的丈夫性格跟他很像。他是民政局局长，可是为人很讲原则，从不伸手拿任何好处。我的婆婆原来是贮木场小学的老师，后来退休了。她的个子很矮小，脸上皱纹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树上挂着的一颗皱缩的枣子。她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家庭，不喜欢我的弟弟。

跟我的母亲喜欢本地人相反，我的婆婆不喜欢邵武本地人。本地人属于拔起萝卜带出泥那一类，动不动就牵扯出几十号远远近近的亲戚。她喜欢清静，怕打扰，所以对邵武本地人没有好感。她反对她的儿子跟我在一起，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的大弟。当时我的大弟在邵武混社会是出了名的，只要提到“东关光头”，江湖上没有几个不知道的。他非常讲义气，喜欢拜把子交兄弟，遇到兄弟有难，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有一次，为了帮一个兄弟，他把自己整进了“局子”里。

我的婆婆讲究的是“家世清白”，她哪里能容得下我有这么个弟弟？她生怕我嫁入“倪家”会玷辱倪家的门风，所以，她极力反对我跟他的儿子在一起。

跟我丈夫谈恋爱的时候，我们在书房聊天，到了晚上十点，我婆婆就开始咳嗽、摔门，意思是提醒我赶紧走人。我婆婆的态度给她的儿子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他显得痛苦不堪。我一看不行，这事要黄，我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挽回局面。于是，我提笔给我未来的“婆婆”写了一封长信。信的内容重在“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在信中，我写道：我爱您的儿子，他也爱我，您的反对让您的儿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痛苦。我们必将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如果您执意反对，你将失去您挚爱的儿子，将他推到我的怀抱；如果您接纳我，您不仅可以留住您的儿子，还可以得到一个儿媳。得失之间，就看您怎么权衡。

这封信更像是一篇充满挑衅的战斗檄文。结果是，我大获全胜。

至于我的弟弟，我始终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江湖混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有些钦佩他的“重情义”。可是，对他因为替朋友出头而把自己送进“局子”这件事，我是不认可的。我的父亲是公安执法人员，而我的弟弟则是一名“囚徒”，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我不知道当年我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不过，由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内口碑极好，所以，这次“进局子”的事件并没有给我父亲脸上抹黑，当然，更没有给我弟弟脸上抹黑。相反，我弟弟凭借他的“讲义气”在江湖上的地位日益巩固。以至于我大学毕业后，有一次在舞厅被几个社会上的小青年纠缠，当我报出我大弟“光头”的绰号之后，他们顿时没了声音，我因此得以安然脱身。

我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弟弟就是该感到骄傲还是耻辱，事实是，我既没有感到骄傲，也没有感到耻辱。对于有我这样一个“大学生姐姐”，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因为我的存在感到一丝的光荣和骄傲。

刚结婚的一段时间，日子是安宁的。然而，过了不久，我的公公就因为肝病住进了市立医院。我的婆婆请了一个护工在医院照顾他，她自己则很少上医院。也许是因为很早就离开原生家庭的缘故，我的婆婆在对待生死和亲人问题上有一种天然的淡漠。

她自己不上医院，也阻止她的儿子和我去。我去医院看我公公的时候，他的肚子涨得像一个球，脸色蜡黄，没有丝毫的血色。然而，他不喊疼，他朝着我微笑。我知道，他一定很疼。

他的哥哥当时在武夷山，还活着。我的公公住院不久，我的婆婆就给他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他的哥哥和两个女儿就从武夷山赶了上来。他们三个人，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骨瘦如柴的亲人，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那天，我也在现场，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最后，还是流了下来。

我丈夫的两个堂姐人极好，她们留下照顾了我公公好几天才回去。后来，我公公去世了，他们一家三口又赶了上来。我的堂姐脸色很不好看，她觉得我的婆婆对我的公公照顾不周。她在我公公的遗像前边烧纸钱边哭诉，那哭诉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我的婆婆默默地坐在房间里，没有说一句话。

我公公咽气的时候，医院打来了电话，那时大概是半夜12点多的时候。当我的丈夫和我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他的身子一直在抖。我用力地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背，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刚结婚不久，我就怀孕了。可是，因为当时我刚毕业不久，教高二，工作压力大，心想着暂时不要孩子，于是，就把孩子打掉了。我的公公并没有见过他的孙子，我想，这是他死不瞑目的原因。他死后两年，我再次怀孕，于1996年10月21号生下我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倪司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到毛泽东的诗句：“雄鸡一唱天下白”，我指望他成为一只雄鸡，于是为他取名“司晨”。

我的儿子属鼠。生他的时候，我从晚上开始腹痛，一直痛到第二天中午12：30才生下他。生他的过程极为艰难，护士出来对守候在产房外的我的母亲说：孩子的胎音听不到了，孩子的父亲呢，让他来签字。我的母亲急得快哭了，说：她的丈夫不在，去学校请假了。那时，我已经被疼痛折磨得筋疲力尽，我以为自己会死掉。后来，我的母亲送进来一根红参和一碗鸡汤。我喝了一口鸡汤，嚼了一口红参，憋足劲，终于将孩子生了出来。孩子出来之后，我的丈夫才从学校赶了过来。

当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丑？那时，他的脸被拉得很长，仿佛一个变形的玩具。面对这样一个丑陋的小生命，我的心中充满了失望。

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的那一天，我给儿子齐整得穿上小衣服，然后，坐在床上，等着我的母亲接我和儿子回家。

（图片来自网络）

个人简介：

咏樱，真名黄勇英，毕业于福建师大中文系，中学高级语文教师，福建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新归来诗人。现代诗歌文化艺术主编，诗意神州平台主编。已出版散文集《带爱上路》，诗集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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