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长篇连载) 三卷 书画组织 2
喜欢治印填词的江源来到。岳秋光让他和肖承均先坐着等等,他要先去打个电话。因他觉得捎信太慢,那样他会几夜睡不好。他避开家里的电话不用,悄悄来到单位办公室,极其小心、仔细地拨通了电话:“喂,贵姓啊?我找王局长汇报个情况。”电话里传来男子的声音,他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发亮,甜酥酥微笑着:“王局长,您听我解释,我可不是乱讲话的人,我和您多年,嗯,只差没叫您干爸爸了。啊,啊,可别误会了,晚辈的心意。”
当他如释重负回到家里,关山青、余有锐都已来到,他们正翻看桌上的花鸟画册,以及墙上贴着的几张证书。他的老婆正给肖承均他们每人沏好一杯茶,分别端给他们,然后就微笑着看着自己丈夫的身影。饭店送来了炒菜,岳秋光拿出二瓶古贝春酒,准备款待朋友。他满眼是朋友心里却不是朋友,是他深谋远虑的棋子。他有一双青蛙的复眼,除去飞动的小虫子,看不到诗和远方。
岳秋光、肖承均、 江源、关山青、余有锐五人分宾主按依年龄大小依次坐下。江源说:“高中的同班同学,那个调皮的家伙,偷了化学老师的金属钠装到裤兜里,结果上着化学课就燃着起来了,裤子上烧了一个大洞,从那以后大家都不叫他名字,就叫他钠哥。嘿嘿嘿。”关山青说:“那时我和你偷着在厕所里抽烟,班主任上课缺烟,就把手伸向我的裤兜摸出‘灯塔’,说‘今天就不批评你了,下不为例’,哈哈,我们私下里知道,老师很稀罕这盒烟,他舍不得扔掉的,他平日里抽的是‘巨轮’,哈哈哈……”
肖承均说:“徐悲鸿画油画,他的国画你能说不好。蒋兆和也画油画。他最大的成就却在国画人物上,只是,徐悲鸿蒋兆和把艺术推向了政治,艺术性不一定高。 马,雄狮,鸡,血衣,还有吗?”。岳秋光说:“正是徐悲鸿的政治得意才有这么大的贡献,不能只看他的从绘画水平,还要看他的社会影响力”。 “蒋兆和的《流民图》可以屹立世界级画作之林,徐的就不行”关山青反驳说。江源立即辩解:“ 徐悲鸿画马,雄狮,鸡,画这些就是政治了?无非借物言志而已。相反这些事物被画出来,才有了精气神”。余有锐说:“画国家事件,民生题材就没有艺术性了? 徐和蒋对中国的国画人物,水墨人物,功不可没。当代很多国画人物名家都出自徐蒋体系。徐悲鸿对中国美术教育有丰碑式的作用,蒋兆和对国画人物也是开宗立派式的人物啊”。
外向的岳秋光最先鼓掌,并爆口一阵热烈的喝彩。人们喝到十二杯酒,个个已经飘飘欲仙。岳秋光虽然身体单薄,聊起来 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伟人。喝酒时,谈到腐败,岳秋光依然很激动,沸腾的热血使他义正辞严,话语滔滔不绝,突出的嘴唇像特意凸现他的演讲才能。岳秋光干咳了一声,说:“前些天,我去黄山写生,乘单位的运货车。单位领导有意让我多开眼界。就在天都峰下,我在那里画国画。一些游人围着我,我把画家证一亮,他们都楞了,瞧瞧这几笔,把他们给震了。有一个华侨模样的非要出伍百块钱买我的画,我一挺脖子,一千块也不卖!”
岳秋光话锋一转,说:“言归正传,言归正传。今天小聚,一是为庆贺美协成立,二是每人准备2张国画,到元旦时办个会员汇报展。”大家点头称是,然后继续喝酒,关山青问江源:“最近又填词了吗?”“写了几首,在工厂宿舍呢。不过我可以背诵两首,今天就算了,只管喝酒,谈谈书画,不然就跑题了。”斯文瘦高的江源,有些不太浓密的络腮胡子。“对,多谈谈书画,交流交流好。”岳秋光要找信纸和圆珠笔做个会议记录,他站起身来走向墙角的写字台,他的桌子已由三抽桌换了乌亮暗红漆写字台。他拉开一个抽屉,余有锐直勾勾的眼神,他看清了民政局的批文、证件,协会的圆章、专用信封、信纸都在这个抽屉里,他不动神色地流出 对那一枚印章的贪婪。
余有锐说起自己给单位布置展览的事,岳秋光立即说:“单位给多少钱啊?本单位也要给钱才行啊。我们画家的劳动可是很值钱的。柳馆长那一代人,书画送人从不要钱,一要钱就失身份了。那个时代的书画作品,文学作品,包括电影都喜欢集体的名誉,我们从小读的课本里好多插图后来才知道,都是大家手笔。现在可是书画作品出手,该要钱要钱,该管酒喝就管酒喝,你不要钱是迂腐,是你没身份没名头没地位的表现。总有求画的人说:‘一张纸用不了几块钱,一管毛笔也没有多少钱,画个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说,十几年的辛酸孤独,谁能理解?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给您一把手术刀,您自己切个双眼皮吧!给您一套针,您给自己针灸吧!给您一把剪刀,您给自己剪头发吧!给您毛笔、颜料、宣纸,您自己画吧。 ”
余有锐说:“本单位,不给钱的,当工作完成。为了工业文化展室的三块宣传版面的标题,我先后设计了三套方案,先后被否定。第一套是:蓝色奏鸣我们县的工业的昨天。绿色协奏是工业的今天。金色交响是工业的明天。结果给领导否了。我又设计出:昨天,曲径通幽。今天,柳暗花明。明天,前程锦绣。结果还是被否了。别人说,领导既不喜欢太风雅的,也不喜欢俗气的。我于是又设计一套:昨天,艰难创业。今天,阔步发展。明天,勇创辉煌。果然通过了领导的法眼。嘿嘿”。
聚会散场,走出一百货家属院的大门,三三两两,各奔东西。江源与肖承均是一路,他说:“别看岳秋光骂当官的黑心,他心里可是另一套,你不信吗?”肖承均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表示认同。余有锐嘿嘿一笑,向他俩招一招手,就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一条街道。
江源和肖承均继续推着自行车,走着说话。“岳秋光说他的朋友三教九流到处都是,他是老朋友不断离去,新朋友不断到来。什么原因?心机重!上天不会让一个人集中所有的长处,总是搭配着来。韩非子文笔精美绝伦,可是上天让他口吃。岳秋光文笔不好,画也一般,也许是因为他太会说太能说了太有心机。”
看肖承钧身子直晃,江源不放心,就推着自行车继续送他。一路前行,如今的县城马路更长了,零点后的路更静寂了,路灯照耀,路面上的影子忽短忽长,一路的夜色放大着自我的心跳。

